半个时辰后，乐嫃送阿沅回去。阿沅和万嬷嬷立在门口相送，阿沅扬声道：“阿姐路上当心，烜儿下次再来玩呀！”
霍烜趴在马车窗边，探出半个脑袋：“姨母再见！下次我还要吃糖葫芦！”
马车吱呀吱呀地行在青石路上，晃悠悠地穿过半条街，霍烜趴在窗边喊了一声：“意心表姐！”
乐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街边一道鹅黄身影，正是意心，旁边站着则是刘驷原。
意心长高了不少，抽条似的拔出了一截，原先圆乎乎的脸颊收了尖，眉眼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少女的模样。
马车停了下来。
乐嫃掀帘下车，霍烜已经一骨碌从车上下来了，小跑着过去，嘴里喊着“意心表姐”。
刘驷原站在一旁，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马车那边，没有霍恂的身影，只有几个侍卫跟在车旁。他收了收神色，朝乐嫃拱手一礼：“夫人。”
上次霍烜在街上就给意心买了一份礼物，意心念着那时他们没有去找她，她道：“去我家吧，夫人还没有去过我家呢。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我养了只小猫，可乖了，一点都不怕人。”
玩得有些累的霍烜一下子又有了精神。
到了侯府，院子里有个青石盆，盆沿趴着一只狸花猫，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尖懒洋洋地一甩一甩，听见人声也不躲，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来人一眼，又慢悠悠地闭上了。
霍烜的脚还没迈进门槛，目光已经被那只猫牢牢吸住了。他放轻了脚步，在离猫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它。
意心蹲下来朝它招了招手，那只猫伸了伸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又仰起头来“喵”了一声。意心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脸享受。
她对霍烜道：“很乖吧，你伸手摸摸看。”
霍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在离猫脑袋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小猫却主动往前凑了凑，用头顶蹭了一下他的手，毛茸茸的触感让霍烜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回头冲乐嫃喊道：“阿娘，它蹭我！”
乐嫃看着霍烜蹲在冬日阳光下和小猫互相试探的侧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意心蹲在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中间隔着那只正慢慢放松下来、躺倒在地露出肚皮的狸花猫。
画面平和美好，乐嫃只感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触动，软而酸胀。
霍烜已经彻底和那只猫熟络起来了，他甚至大着胆子把那只猫抱了起来。将它抱到乐嫃面前，仰着脸献宝似的：“阿娘你看！它好胖！”
乐嫃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意心养得真好。”
意心被夸得开心，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屋去，不多时便拿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出来。她走到乐嫃面前，将帕子展开，面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我还学了刺绣，这是给夫人的……做得不好，夫人不要嫌弃。”
帕子是素白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枝梅，针脚算不上特别精细，却看得出来绣得认真。
乐嫃收了起来，贴身放进袖中:“绣得很好，我很喜欢，谢谢你意心。”
意心在旁边看着她收好帕子，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红晕便慢慢化成了欢喜。
回到宫里，霍烜拉着乐嫃一起贴剪纸年画。将昭阳殿和东宫都贴完了，霍烜举着手里的最后几张剪纸，这些是留给千秋万岁殿的，需要得到明日再去贴。
从东宫回来，乐嫃汤沐了很久，她整个人沉进热水中，热气氤氲地漫上来，将她包裹在一片温热的朦胧里。
乐嫃抬起手臂，看着那些换血的割伤，在水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她慢慢将手臂沉回水中，闭上眼，水没过肩头，没过脖颈，没过下颌，将她整个人都浸了进去。
在水下待到肺腑里那股气快要撑不住了，乐嫃探出了水面。
水珠从她脸上滚落，沿着下颌滴进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喘着气，愣愣地望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影，忽然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润。
不是水珠，是的眼泪。
她将脸埋进掌心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子，换了中衣，躺到了榻上，将被子拉到肩头，阖上了眼。
年关在即，又是新朝第一个新年，霍恂近日公务缠身，等他忙完，夜已过了大半。
他撩开帷帐，借着外间透进来的昏光扫了一眼榻上，乐嫃现在已经学会靠里面睡，外侧留出了足够他睡的位置。
他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眉间那点连日来的倦色淡了淡。
霍恂掀开被角躺了进去，身侧的床榻微微陷落。
乐嫃面朝墙壁侧躺着，他探过身去看了一眼，意外瞧见她枕边那一片未干的湿痕，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他盯着那眼泪看了两息，白天从侍卫口中回禀的情况他都还记得，桩桩件件都算不上坏事。她今日分明应当过得不错才对。
霍恂又想起她从前做噩梦时也会这样，安静的一声不吭地哭。
他把人推醒。
乐嫃身子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来，看到他尚有些反应不过来。
霍恂：“梦到什么哭得这么惨。”
闻言，乐嫃顿住了，她拭了拭眼泪：“不记得了。”
霍恂盯着她在昏暗中模糊的侧脸，没有再追问：“那就重新睡，别打扰我睡觉。”
乐嫃没吭声，再次背对着他，像是重新进入了睡眠。
霍恂望着她的背影，倏觉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意。他躺着看着帐顶，并没有立刻合眼。
第二日醒来时，霍恂早就走了。霍烜一大早跑来了昭阳殿，希望乐嫃和他一起去千秋万岁殿。
乐嫃推脱不过，每多相处一日，她就很难看着霍烜的眼睛拒绝他的要求。
千秋万岁殿里炭火烧得足，暖意扑面。
霍恂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他们进来，搁下笔，目光先落在乐嫃面上，又低头看向抱着剪纸朝他跑来的霍烜。
半年多的时间，霍烜变化很大，变得活泼开朗了不少，话也越来越多了。
几张剪纸很快就贴好了，霍烜嘴巴里还在不停讲着昨天在街上的事情，有时候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霍恂心想，霍烜恐是离不开母亲了。
霍烜被带出去了，霍恂心血来潮将案角一封折子扔在桌面：“你看看。”
乐嫃拈起那封折子，展开来，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这是关于立后的奏请，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国不可一日无后”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了好几层。
乐嫃疑惑看着他：“什么意思？”
“自然是后位人选。”
霍恂突然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要当皇后——”
他话没有说完，乐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白了，当即：“我不当。”
第50章
想后位多少人觊觎，她倒视如洪水猛兽一般，是能吃了她还是怎么样，值得她露出这副表情？
霍恂怒意上涌，本欲发作，斥她不识好歹，他尚未说这后位是她的，自作多情！
然，在她惊恐抗拒的神情里，他又奇异地将火气压制了下去。
如此，就这样不情愿罢。
她不情愿的，他必是不能让她如愿。
霍恂冷声：“立后之事还轮不到你置喙。”
乐嫃意图分辨他的情绪，他已拂袖转身，留给她一截挺直的、纹丝不动的背影，似是不想看到她。
沉默之后，乐嫃抿了抿唇，问他：“乐焕之事已告一段落，我想请问陛下，你我之间如何解决？”
霍恂回身看她：“怎么，你后悔了？”
霍恂心有不平，但又稍定。他真想把从前不怕死的乐嫃拉过来瞧瞧，曾经那个不把性命放在眼里的人，现在也想活下去了罢。
乐嫃回：“未曾。”
霍恂手中握过太多人的性命，头一次左右都不得劲，他只能以强硬的姿态：“还算有自知之明。”
乐嫃敛下眉眼，自请退下去，霍恂默许，几息后身后没了声响。
霍恂看着那刚贴上去的红色窗纸，霍烜的笑声仍在耳畔。日光透进来，将那一方红映得灼灼烫人，刺得他眼瞳微缩。
他冷嗤一声。
世上没有比她更反复无常的人，先前口口声声说想要的东西，如今避如蛇蝎、弃若敝履。
太子的母亲是皇后，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必然要替霍烜铺一条无可指摘的路，叫朝堂上下、天下人皆无话可说。
他的原配夫人是皇后，又是多么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她以为，她能挣脱这层烙在她身上的、属于他的印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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