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叫林德正：“送太子殿下回东宫。”
夜幕四合，最后一缕暮色被吞没。
冷静了一日，他思索了太多。他记得看见她毫无生机躺在床榻上的感受，他还被迫直视再次赤裸裸摆在面前的对她的在意。
一字一句，一个画面一个想法地掠过，霍恂终于觉得能再站到她面前了，能够重新问下去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乐嫃仍在小书房案前，图纸铺了半张桌面，墨迹新干。乐嫃听见脚步声，肩背一僵，没有抬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
霍恂走到她身侧，垂眼看向那张图。
山势起伏、溪流走向、峭壁位置、崖底河道，每一处都标得分毫不差。自学了经纬之后，已是炉火纯青。
他看着看着，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熟稔于心的。
说什么被丢在山上，说什么上山采野物卖钱，这些都存在，但这些都不是她能将后山路径熟悉至此，绘在纸上的根本原因。
霍恂看到那次他和她上山下山的路线，恐也是马车驶上去的路线。
他问：“为什么带他们上去？”
乐嫃别开脸，抿唇不言。
霍恂没有逼她开口。他自顾说了下去，像是在梳理什么，又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一个一个翻出来。
“乐禄化威胁逼迫你？”他滞一息，“还是你不知情，被他利用？”
话一出口，霍恂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重新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慢、更重：“你是否知道他们上山会遭遇什么？”
乐嫃有着深深的抗拒，她并不想回想。
死者不能复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事实就摆在那里，明明白白，冷硬如铁。同为换血之人，她因自己是乐禄化的女儿，得以保全了性命。而他们，在她的帮凶下死在了后山了。
霍恂盯着她，见她不开口，无所忌惮地说着所有可能：“为了将他们毁尸灭迹，乐禄化拿你母亲和乐焕的性命威胁，要你带他们到后山。”
乐嫃眼睫微颤，呼吸失了序。
霍恂冷然目视，残忍道：“你说你是帮凶，那你是知情了，你选择用他们的命换你、你母亲和乐焕的性命——”
那双一直避着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乐嫃突然拔高了声音，情绪激烈：“我没有！”
霍恂话赶话锐利追问：“那你做了什么？”
霍恂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在所有可能性里，对于心智不成熟没有能力的孩子来说，也许都太过苛刻。他知晓那时的她无能为力改变结局，但若她一早知道带上山会是什么结局，他依然难以面对她，也不是他认识的乐嫃。
他像是为自己松了口气。
乐嫃：“我说过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是她唤来的马车，将他们一一载走。车帘垂落之前，他们回过身来，朝她挥手，面上绽着笑。
可那笑不曾落定，便陡然变了颜色。
他们朝她伸出手，眼神里漫上求助，又顷刻间覆满惊惶与恐惧。
他们尖叫着质问她，为什么要引他们上山，为什么要害他们。
绝望的声潮中，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破空而起——
“你害死了我们！”
重叠的放大的尖锐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携着每一个眼神，铁钉一般一颗一颗钉进她的心口。
她跑回了家，一路跌跌撞撞，狠狠摔了一跤，手臂脱了臼，她只是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
铺天盖地的眼神和声音淹没了她。
乐嫃扶住脑袋，头疼欲裂，手又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如果没有上山，他们可能还有活路，是我亲手将他们推进了死局。”
她抬起头，眼底泛着虚弱的红：“这还不够吗？如果不是我，你弟弟妹妹可能现在还活着。”
“我什么都没有，我没什么可以赎罪的，我只有一条命，我已经比他们多活了那么多年……”
霍恂从她发抖的手下抽走了图纸，他看着舆图上每一条细致又精准的墨线。
七八岁的乐嫃，一趟趟走过后山，一遍遍学着将后山画在纸上时又在想什么。
霍恂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忽有些怀念靖州的自己，手起刀落，什么都不必想，手中的刀剑自会替他说话。恨便是恨，杀便是杀，干净利落，没有这些拧着心口的、扯不清的纠缠。
但现在在她面前连青壁的自己也找不回来。
可恨至极，是她将他变得这副模样，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他已不是当初的他，所以才要来承受这些苦恼，才要来承接她给他的烦恼。
躲不掉的感觉糟糕到了极点。
他真是恨得不行，她甚至不知道她对他做了什么，造成了何种后果。
还想着一走了之，伤害更多的人。
他更恨了。
她就那样想着要死。轻轻松松地闭上眼，把一切留给他。
霍恂压抑着心气，把手里的图纸给撕了，碎片纷纷扬扬飘落，落在桌案，地面，脚边，乐嫃的裙边。
霍恂声音冷硬：“我没兴趣找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七岁小孩报仇，也不需要她为此向我赎罪。”
“你不恨我？”乐嫃的目光从碎片移到他的脸上，带着困惑不解：“我可能见过你的弟弟和妹妹……他们因为我死在了山上。”这句话说出口，她的唇都在轻微颤抖，每一字都用尽了力气。
霍恂很想让她闭嘴。
他暗暗捏着拳，倏又倾身过去掐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重，足以让她被迫仰起脸来看他。
短短两三天，她已消减了许多，精神状态不佳，下巴尖得硌手，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实际上整个人狼狈而虚弱，这副样子绝不符合一个美人的标准，他却看得一怔。
恨，当然恨，恨得咬牙切齿。
霍恂冷声反问：“你觉得呢？”
乐嫃看到了他眼中的愤恨，那么直白浓烈。
她还没能从那目光里回过神，他松开了手，探过她身前去拿了另一张图纸。
撕裂的声音响起。
“即便没有你，你以为乐禄化就会放过他们？不是死在山上，就会抛尸到别处，或是营造别的意外。”
乐嫃愣愣的，她不懂，不懂他的变化，若是当年，她合该死在他的剑下了。
霍恂接着去拿下一张，一张一张地撕碎：“你若打算好了去死，你应该狠心到底，对霍烜不闻不问。他期待着与你的新年，你却要让他听闻你的死讯，参加你的丧仪。你对得起他么？你两眼不睁解脱了，他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释怀？”
乐嫃神情变动，霍恂戳中她心中的痛处，也让她觉得自己真是糟糕。
她明明已经拟定好了自己的结局，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享有那些，却还是自私地、放任地、不负责任地去做了，甚至一步步地贪恋不舍起来。
这让她无法面对自己，唾弃自己，也放弃自己。
此刻这些话被另一个人说出来，像一把刀将她那些藏在暗处的念头一刀一刀地剖开。
霍恂还在继续，她绘了一天的舆图所剩无几，都毁在了他手中：“不告诉乐焕你们的关系，送走万嬷嬷，也是因为你想死，那你不该对她那么好，让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新的家人。”
有些话越说越通顺，犹如醍醐灌顶，越说又越觉得酸胀。
他发泄似地将图纸撕得粉碎。
他的怨恨就像这图纸一样，破破碎碎的，快要遮不住下面藏匿的东西。
她倒是不用在意他，她想死，也全然没把他考虑在内。
不对，她想让他杀了她。
他让她活着，反而促使她毅然决然地选择自尽。
霍恂咬牙，如此可恶可恨。
如此可恶可恨！
她对他残忍，一向如此。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拦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孽缘。
胸膛起伏，霍恂呼出一口浊气，语声愈发地冷：“死的念头给我打消掉。”
“你已把你的命易给了我，若你死在除我之外的手里，便是毁约，既是你失信在先，我自然也无须再守诺。”
他看着她，扯了扯唇，一个冰冷的残忍的弧度：“你该知道，朕做得出。”
最后一张图纸，他硬塞进她手里，乐嫃挣扎了两下，被他牢牢控住。
他的声音更近了，听不出感情：“你要是脑子不清醒，朕就让它清醒清醒。”
紧接着，他拽着她的手把图纸撕成了两半。帛纸裂开的声音就在她指间响起，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霍恂：“死了有什么用。也许真正的凶手还藏在某处，活得正安稳。”
他现在真心希望他们还没有死绝，等着他把他们一个一个亲手揪出来
“此事要彻查到底。你还知晓什么细情，一一说来，朕允你‘将功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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