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荒唐，又因至高无上的皇权而显得理所当然。
这样就能彻底离开她厌恶的家族，干干净净地，再无牵扯，乐嫃自然愿意。
她问：“你说府邸？”
霍恂道：“等哪日乐焕恢复身份，归入其下，可居乐府。朕还可再寻几个人，赐到你门下，充作族中旁支。”
“只是府邸尚未修葺完全，需再等些时日。”
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亦不容旁人再置喙，霍恂看了她一眼，又道：“宫中诸事已备，你只消安心候着大典便是。”
乐嫃眼中没有对后位的兴致，但她同样不想搞砸，也不喜欢毫无准备地推到众人面前。
乐嫃想了想：“你派个嬷嬷来教教我罢。”
平日她在昭阳殿，接触的人不多，私下里和霍恂、霍烜相处时也并非严格遵循宫规，若真论起来，她怕是早就大不敬、冒犯圣颜不知多少回了。
霍恂满意于她的识趣，想到方才气呼呼的霍烜：“霍烜怎不如你好学。”
乐嫃听他言语，知晓正事说完了。手边搁着霍烜今日塞给她的一颗琉璃珠，流光溢彩的，她拿在手里转了转，起身拿去妆台的匣子里收着。
她顺口应了一句：“许是肖似父亲罢。”
霍恂轻笑，目光落在那颗一闪而过的彩色珠子上：“霍烜给你的？”
乐嫃将珠子放进匣中，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霍烜给她的，一堆亮晶晶的东西。
她合上匣盖，“嗯。”
霍恂瞧那匣子，自己倒是从没有收到过霍烜这样给出去的玩意儿，那小子不与他作对已是好的，他倒是对乐嫃上心。当然，霍恂也能想到缘由，不够安全的时候就希望得到更多安全的信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他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翻上来，只觉得可恶至极。霍恂声音平淡地开口：“狠心的女人，寻死之前有想过你儿子吗？”
乐嫃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瞬。她很想让此事翻篇，甚至有些后悔告诉了他。他不依不饶，反反复复，不知为何话这样多，寻到时机便要在她耳边说道。
看乐嫃脸色不好，霍恂心情不错，也没想得到她的回答，不理他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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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刘驷原托人递了消息，说夫人一切安好，万嬷嬷和阿沅稍稍放下心。可到底是吃了闭门羹，连着两日去宫门前候着，都被侍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阿沅心里憋着一股火，嘴上不肯饶人，这两日但凡提起霍恂，就没有一句好话。
万嬷嬷在一旁看着，有几分恍惚，想到当时在青壁被关时，乐焕也是这样一面担心姐姐，一面小声地骂霍恂，骂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大声，怕被人听了去。
她看着阿沅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见不到乐嫃，她们亦没有办法，只能暂且等着。
这天晚上，王章把阿沅叫进屋内。窗纸外头是腊月的寒风，呜呜地刮着，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王章低头拨了拨灯芯，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亮了几分。他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棱角比白日里柔和了些。
“我打听着了一桩事。”他道：“夫人有个弟弟，前段时间一直在找。”
他看着她，“也不知为何，如今好像也不寻了。”
阿沅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所以看到自己才会亲切吧。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替夫人难过，她张了张嘴，只轻轻“嗯”了一声。
王章却像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随意道：“倒让我想起你之前大喊自己是男孩的样子。”
“那时你怎么都不肯接受自己是女子的身份，”或许是回忆了往事，他语气带着不解，目光却比平日软了许多，“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因何如此。”
阿沅心念微动，她抿了抿唇。
这时外头传来万嬷嬷的喊声：“热水好了。”
阿沅朝外应了一声，看向王章，神色不是很好：“辛苦公子替我打听这些。”
王章目光深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去吧。”
万嬷嬷看她从王章屋里出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那点不自在藏在垂下去的眼皮底下。
她这些天看下来，心里早存了几分疑惑。
虽然在外声称兄妹，但实际上连称呼都没变，更像是主仆，可细看又不似主仆。又或者像是一个救命恩人，一个被救之人，可万嬷嬷有时觉得分寸也过了些。
毕竟王章年岁不小了，阿沅也早过了及笄之年，却不见两人之间有多少大防，阿沅还较为信任依赖他。她将这些看在眼里，只等着到时要和乐嫃说一说，阿沅到了可以相看的年龄了，改日要物色个好夫婿。
“嬷嬷，”阿沅忽然开口，“夫人有个弟弟是吗？”
万嬷嬷正往木桶里兑水，闻言手顿了一下。水瓢悬在半空又继续往下倒，热水与冷水相撞，腾起一团白雾，把她的脸模糊了。
“姑娘听谁说的？”
“就是无意中听到的，夫人之前在找他是吗？”
万嬷嬷头也没回：“是。”
“没有找到吗？”
“世道太乱了，找人太难了。”万嬷嬷的声音裹在水声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阿沅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这沉闷的气氛，便道：“嬷嬷，我跟你说，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男孩，怎么也不肯穿上女子的衣服，为此闹了许久。”她笑了一下，“你说怪不怪？”
水声停了。
万嬷嬷这才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姑娘那时候摔坏了脑子，胡言乱语的，如今好了便好。”
万嬷嬷说完转过身去，她真是快要忍不了了，继续往桶里兑水，水声哗哗地响，将语声盖了过去。
立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万嬷嬷从灶间出来，听了王章带回来的话，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谁，谁要做皇后？”万嬷嬷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
得了答案，万嬷嬷心头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唯有一点，乐嫃在宫里应当过得还好。
阿沅拉着万嬷嬷的手，说想去城南看看那座御赐的府邸。
朱漆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御赐牌匾，巷口处已围了不少人。
有人提起东郊亲耕时的场景，那话头便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又被人翻了出来。连带着前段时间在渝州犒劳烈属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言语之间，竟没有半句不是，满耳皆是称赞。
偶有人提及源州，又多不知详情，很快被人声淹没了。
元日立后，与岁同新，普天同庆。
正月初一，天未破晓，昭阳殿中已是灯火通明。
双喜与顺安早早候在殿外，身后跟着内府拨来的数名宫人，手捧礼服妆奁。
乐嫃看了看在她身边忙前忙后，喜上眉梢的双喜，又看向镜中的自己，深思不已。
外头天色渐渐泛白，钟鼓声自宫城正中遥遥传来，一声接一声，肃穆而悠长。
大典设在章德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新帝霍恂升座，十二旒白玉珠垂面，遮得面容半隐半现，只露一双沉静眼瞳。
乐嫃引至殿中，太尉持节宣读册文，声震殿宇。
“朕承天命，定鼎新朝。中宫不可久虚，元日立后，与国同始。册原配夫人乐氏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册文读罢，霍恂起身，缓步走下御阶，自朱漆托盘里取过凤印，交入她手中。乐嫃双手接过，目光与他的短暂地碰了一下。
谢恩毕。霍恂右手伸至她面前，乐嫃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惯刀剑的手。
他又向前伸了两寸，恨不得伸到她脸前，乐嫃将自己的手递进他掌中，他的手指随即合拢。
两人并肩走上御阶，玄衣与青袆衣袂相拂，帝后同坐御座。
百官齐齐叩首，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大起，声震九霄。
声浪一层一层地荡开去，从章德殿传到宫门外，又从宫门外传向整座洛阳城。城中百姓聚在街巷两侧，鞭炮声从各处巷陌间炸响。
第56章
新岁之际，卢横遣使来贺。
卢横据守江南一带，始终未曾称帝，仍以前朝临江王的名号自居，以王爵之礼统摄江南诸州郡。然明眼人皆知，江南诸州郡世家大族虽表面共治一方，实则一应军政大权，尽握于卢横一人之手。
使臣入殿奉礼，礼数周全，言辞谦恭。只是立后的消息传得太仓促，他们动身时尚未得着信，到了洛阳才匆忙让人去备，勉强凑出了一份看得过去的贺礼。
谈及近况，霍恂沉吟片刻，缓声问道：“临江王近日可好？”
使臣躬身一揖，恭声道：“回禀陛下，王爷一切皆安，王爷还道期待来年开春，有机会与陛下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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