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恂不动声色地琢磨了一下。近日有密报传来，称卢横染恙，然其病势深浅、所患何症，皆语焉不详，唯知江南一带名医往来频繁。
其实具体如何，霍恂心下并不甚在意。
如今正休养生息，蓄养精锐。这数月来，诸事纷繁，朝廷上下多在治理地方、修缮城郭及安抚百姓，颇有一番成效。
待翻年之后，他还须择时亲赴军营，督练士卒。军中近来新募兵勇良多，粮秣军械也需整饬，而他自身亦不可疏于武艺，须得日日操练，枕戈待旦。南下之事，不过早晚之间，必须时时备战，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霍恂命礼官展册，将回礼单子逐项唱念。但见那单子上所列之物，样样丰盈厚备，诚意拳拳，面子上给足了卢横。使臣听罢，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行礼谢恩。
霍恂颔首受了礼，心下几个来回，又想起梁怀致。他余光微转，瞥了眼乐嫃，她既未提，他自然也不会去自讨没趣。而今，他也不把梁怀致看在眼里，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她已是他的皇后。
她和他已是密不可分，逃脱不了他这重身份。
暮色沉沉压下来，洛阳城却未沉寂。
新岁首日，又逢中宫位定，晚上帝后当共登城楼，与民同贺。
城中坊门不闭，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争相往宫城方向聚拢。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仰头望那高耸的城楼，黑黢黢的轮廓被灯火勾勒出飞檐翘角，如巨鸟伏踞。
乐嫃已换下大典时那身繁重袆衣。凤冠取下，发髻略松，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身上换了一袭绛红织金云锦长袍，外罩毛领斗篷。霍恂则是一身玄色暗金云龙纹常服，面容沉毅。
二人立于城楼之上，见灯火如河，人流如潮。钟鼓骤歇，满城寂静。只余风声，和城下无数双仰望的眼睛。
礼官高唱，天子致贺词，声音被风送出去，落在万千百姓耳中。
话音落罢，人群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震得城楼上的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乐嫃俯瞰这片人海，灯火映在她眼中。
风拂面而至，带着冬末的寒意。
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么多人仰拜她，那些声音与目光汇作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于肩上，沉入心底。
她顿觉身处其位的重量，非独一身之荣辱，系着万民对生计的冀望，对太平的渴求。
偌大的期望，交付给了他们，若辜负了，该当如何？她不敢想。
乐嫃低声感叹：“人太多了。”
霍恂掠过那万千攒动的人影，不以为意：“一城之数尚不及此，北境之广，又岂止这些。”
乐嫃默片晌：“可站在这上面，也没有那么快意。”
霍恂看向她，目光微动。
城下百姓的欢笑声阵阵涌来，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新岁伊始，万象更新，皆欢喜非常。
那笑声里，有稚子之纯，老者之安，也有寻常人家难得的团圆之乐。它们落进乐嫃耳中，她倏忽觉得，这笑声比方才的山呼海啸更沉，更重。
乐嫃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中，“受万民香火，当为万民立命，方不负他们今日的敬拜。”
“打下来江山，便要守护好……”她停顿，复又启唇，没有看他：“做个好皇帝吧，前车之鉴，当以为戒。”
语声轻浅，消弭在夜风之中。
霍恂凝视她，目有深意。
风吹得她斗篷上的绒毛飘忽翻飞，鬓边碎发拂过面颊。
她依旧望着下方，侧颜被城楼灯火勾勒出一线柔和的轮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端肃与坚定。
看着城下热闹的景象，老幼相携，阖家欢乐，乐嫃嘴角不免轻弯，眼底跟着漾开一点笑意。
下方某一处是否有乐焕和万嬷嬷，她们也应该如这般快乐吧。她遣了顺安出宫给她们送了新年贺礼，也给她们告知一声安好，望她们安心过年。
霍恂静看了她片刻：“回座罢。”
帝后同归御座，宫人奉上屠苏酒。酒液入喉，微辛而温，驱散了些许夜风的寒意。
城下百姓并未完全散去，喜气洋洋，仍在城楼下流连。
风刮来了几声歌唱，是民间贺岁的俚曲，粗朴直白，唱的是新年新岁新人新事，曲调欢快，一唱百和。
那歌声飘上来，混着风声，笑语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城楼之上，乐嫃端着酒樽，听着那歌声，目光微远。
几时后，她侧头，正撞上霍恂的眼睛。
被撞破偷看，霍恂面上无半分尴尬之色，亦未移开视线，只将手中的金樽朝她一倾，道了声：“新禧。”
乐嫃看着他，顿了一息，“新禧。”
乐嫃酒量不好不坏，兴许近来神经紧绷，今日又逢大典，自晨至暮，层层礼节压下来，身子早已乏透。屠苏酒入喉虽温，后劲却不容小觑，不过片刻便觉面上微热，头脑晕乎乎的，脚步也虚浮了几分。
回到昭阳殿，简单洗漱之后，她也管不了霍恂了，几乎沾枕便沉沉睡去。
乐嫃不打算搬寝殿，迁宫实在是太过麻烦，她懒得折腾，索性仍住在昭阳殿。
霍恂没多说，她不嫌弃在里面曾经丧命，乐意继续住着那就住着，总归离他近是更方便。
夜深人静，霍恂望着窗外高悬的冷月，想到她在城楼上的言语。
他回首看向床榻，眸光沉沉，许久未动。
帐幔低垂，里面的人安安静静，他在想她寻死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那一刻，她气息微弱的样子，霍恂仿佛还能闻见刺鼻的气味，他也像是被闷久了似的，心头堵塞着。
今夜他被点醒了些什么。
几日的状态突然又有了新的命名。
起于情绪的决定，甚至跟随情绪为她找寻出路，他以为自己该是很快失了兴趣的。
因为他感兴趣的是从前的乐嫃，绝不是眼前这个一心求死、毫无生念的乐嫃。
只怪时机特殊，出现在他的情感再无隐藏之际，被迫让他直视，以至于他未来得及分割情绪。
看着她半点生机也没有，毫无求生之意，想象她彼时经历，如此脆弱易碎，仿佛拼凑不起完整的自己，与曾经认识的乐嫃不一样。
只当是新鲜，是好奇，是对一个从前不曾见过的模样的短暂打量。顶多如此罢了，时日一久，见识够了，自然也就淡了。
可现在他却惊觉，竟还藏有一层冲动。
他竟是有一瞬间，有点想护住她的。
这念头很可笑。
他向来只懂得一种守卫之法，斩杀敌人，以血止戈，用刀锋换来后方的安稳。
现在，却不能用武力，不能靠厮杀，是他万分陌生的东西。
而这原先是他对她感兴趣的初始。
什么时候成了他对她的念头了？
她怎么这么容易获得了他想要的东西，反观，他在她面前又拥有什么？
细细想来，这着实让人可恨，仅有的也就是他拥有她这个人。
可恶啊，她还想要把他仅仅拥有的东西摧毁。
霍恂不信，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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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自打回了宫，就一直心神不宁。
他只喝了小小一杯酒，或许是登城楼时远远望见了帝后并肩而立的身影，又或许是那日的事太过惊心动魄，太过让人后怕。总之，在万嬷嬷不断问及乐嫃情形和细节时，他竟将乐嫃险些出事的事情秃噜了出来。
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愣了，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在他出宫之前，乐嫃虽未曾特意叮嘱过不许外传，可那日她分明说过，此事不要再提，留在昭阳殿里，自此揭过。
万嬷嬷坐在凳子上，手里的酒杯险些滑落，人也差点从凳上摔下来。
他急急往回找补，只说有惊无险，乐嫃身子并无大碍，也不敢再待下去，匆匆告辞回了宫。
万嬷嬷却反应过来了，她红了眼睛。顺安不知道，她与乐嫃多少年的相处，立时猜到了真相。
她想到当初乐嫃得知乐焕死讯的时候，不就是差不多的样子么，那时候她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夜里不敢睡沉，白日不敢走远，生怕一个转身，人便寻不着了。
这为什么又突然变成这样了？不是在变好吗？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怎么突然又……
身旁阿沅一面担心，说着要进宫探望乐嫃，一面嚷着顺安忘了把她准备的新年贺礼带走。
万嬷嬷愣愣看着阿沅，忽然灵光乍现，想通了乐嫃为何执意不告诉阿沅。
万嬷嬷不懂为什么，她只感到心疼不已，所以送她过来竟是将乐焕托给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嬷嬷，嬷嬷，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万嬷嬷看着眼前这张与乐嫃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失神一般，喃喃出声：“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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