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万嬷嬷领着太医赶了过来，人还未进门，声音先到了：“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乐嫃握了握乐焕的手，温声道：“先让太医看一看你的身子，之后我们再说。”
太医上前为乐焕把脉，听说恢复了一些记忆，只道想是猝然受惊，心神震荡，反倒将郁闭之处冲开了一线。
“脏腑并无实邪，身子无碍，只是虚弱了些，好生将养便是，切记不可情志过极，恐再伤及心神。”
听及此，乐嫃稍稍安了心。
乐焕忍不住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全然恢复记忆？”
太医沉吟：“县主既已有了征兆，便是经络渐通、神机渐复之象。往后或可零星想起，或如潮水般涌来，皆有可能。只是切记不可强逼，不可着急，须得缓缓图之。若逼得太急，恐又闭塞回去，反为不美。”
乐焕略有遗憾，她现在很想快些恢复记忆，可也无可奈何。
从昨晚到早上，乐焕只嚷着要见乐嫃，未曾与万嬷嬷说她想起来了什么。太医走后，万嬷嬷问起，听罢，她怔怔地立在榻边，半晌回不来神，天爷，怎么恢复记忆，竟是这样苦的一段……
乐嫃问：“那你有没有想起来，当初你是怎么出事的？”
乐焕蹙着眉，费力地去回想：“牢狱里……大家都往外跑，有黑衣人，好多黑衣人……”
乐嫃心头一紧：“黑衣人？”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日城中大乱，不知是谁击晕了守卫、放开了牢门，将里头关押的人一股脑儿放了出来。城中实在太过混乱，守卫们唯恐越狱之人趁乱生事，搅得城中不安，大多赶去收监镇压，这时却又有数个黑衣人出现，其中就有追乐焕的两人，只是最后守卫并没有找到黑衣人，也没有查清是谁打开牢门，此事随着战争的爆发也不了了之。
念及乐焕在牢里待了那么久，乐嫃便觉心痛难当。万嬷嬷曾宽慰过她，她们与那些犯人并不在一处，环境还算过得去，未曾苛待。可那毕竟是牢狱，困在其中，失了人身自由，日日悬着心，那是什么滋味，她不敢细想。
乐焕唯一高兴的就是她想起来了乐嫃，是她的姐姐，她们就是姊妹，她从牢狱出来时就是一身男装。但这高兴中掺杂了太对害怕，她还有些不能从汹涌的记忆里跑出来，回归到现实当中。
所以她害怕看不见乐嫃，担心乐嫃的安危，乐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乐焕看了她很久，像是终于信了，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整个人便撑不住了。她一夜未曾合眼，此刻心神一懈，眼皮沉得厉害。
乐嫃在榻边又坐了片刻，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门，天光已近晌午，冬天的日头照在廊下，却没什么暖意。
她看到在半亭里站着的霍恂，半空中对上了视线，乐嫃顺着檐廊走过去。
他看着她的表情，从其中窥不出太多情绪，只听她道：“陛下请回罢，今日妾身要留在这里陪着焕儿。”
许久没有听见她这样称呼，霍恂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是因为这种身份，是目前唯一能面对的身份么？
霍恂：“明早我遣林德正来接你。”
“不必陛下费周折。”
霍恂却不肯松口，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他问：“她都想起来什么了？”
乐嫃看了他一眼，心中并非没有感受，尤其是现在看着受苦的乐焕。那些旧事一件件翻上来，她心里百感交集。
“许是她出事前后的记忆最为深刻，先记起了出事当日的。”她声音平缓，没带什么情绪，全程陈述的语气：“焕儿在狱中听闻敌军攻入青壁，我被留在治所，便想去找我。”
霍恂听到这里，喉头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他惊觉自己潜意识里竟已想要将这些事忘掉，不愿再提起，最好能永远埋着，埋得谁也翻不出来。
彼时的霍恂不会质疑自己行为的正确性，他就是睚眦必报，暴力至上，因而才成为一方霸主，即使往事再次横亘在眼前，他依旧能回想起当初行事的动机。
只是，他道：“我当时并没有决定杀了乐焕。”
战乱不会等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不可捉摸。乐焕的落水“死亡”，是一场意外。
乐嫃没有说话。
谁都知道，若乐焕还留在治所，也许便不会有那样的意外。再者，那些囚禁与关押，桩桩件件，也都是真的。
霍恂不愿回想。回想自己做过的事，便被迫要回想乐嫃背叛他、算计他的那些事实，又想到当初那个想过要和她过下去的霍恂。
最后，记忆又回到做过的那些事情。他沉默片刻，方道：“往事已矣，朕可以补偿她。”
他以为乐嫃会动怒，会冷眼相讥，可乐嫃只问了一句：“如何补偿？”
这些事之于乐嫃，或许早已是前尘旧梦，风吹云散。她只专注于眼下和将来，专注于为乐焕争取利益。
她没有不依不饶追究往事，应当是他所期盼的，但霍恂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曾有那么几息，他以为乐嫃对他毫无怨怼，是因她怀着愧疚与赎罪之心而来。
可如今她依旧如此，不怨不怒。
霍恂：“想要什么，尽可开口。力之所及，无不应允。”
乐嫃谢恩。她又提到牢狱和黑衣人之事，霍恂闻之沉默。
这件事在高洮寄给他的信中简单提起过，只是当年战事倥偬，诸事纷杂，一桩牢狱之乱，委实排不上号。何况，当时有瓮中捉鳖之策，若有侥幸潜伏未被伏击的敌军，有可能为造成混乱，袭击牢狱。
他回去后召高洮详问经过。然而，当初对阵敌军，战事吃紧，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搜寻什么黑衣人，牢中犯人也大多处死，没有下文。
乐嫃没有回宫，霍恂在千秋万岁殿里，感到一阵烦躁，只觉得某个定好的节奏被人猝然打乱。
若前些时日想带乐嫃二次南下还只是初步设想，尚有些许考量和顾虑，那么如今，他更不可能让她独自留在此地了。
他还记得乐焕撺掇乐嫃和她一起离开，他不太确定在乐焕此等情形下，乐嫃是哪种念头占据主要了。不管是死，还是想要离开，他都不能允许。
但是眼下这样，乐嫃想必不会跟他走。
不，一定不会考虑和他走。
第64章
乐焕还睡着。
乐嫃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慢慢萌生了一个念头，将乐焕接进宫去，与她同住。
霍恂应当不会应允她长久留在这宅子里，可若把乐焕接回宫，她又担心乐焕看见霍恂，会进一步刺激了她。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乐嫃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到明间，与万嬷嬷说话，细问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嬷嬷得知乐焕是被一个黑衣之人吓到，她骤然想起来了。
昨日她跨过街道，欲往对面与乐焕会合。其时天色已暗，街市上灯火稀疏，她的确瞧见一个黑衣人影，手里提着东西，瞧着倒像寻常百姓，赶着归家去。无仇无怨的，想来只是恰巧路过，偏生叫乐焕撞见，又被那相似的场景勾起了旧日惊惧，才引出这一场事来。
乐嫃不甚放心，霍恂走前将此事一并说与了他，从公事上论，若此人与青壁作乱的黑衣人同属一伙，那也值得查问一番。
她又问王章：“焕儿去找王章了？”
万嬷嬷叹口气，“王章患有咳疾，焕儿隔三差五便要去瞧一瞧，送些药食之物。”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寻。
是王章。
他一身素色布衫，身形清瘦，立在阶下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开口道：“阿沅怎么了？”
乐嫃见他神色间掩不住关心，道：“恢复了一些记忆，如今正睡着。”
王章闻言，眉头微松，却又拧起几分，似喜似忧。
乐嫃打量着他，见他以袖掩口，轻咳几声：“你疾病如何？可还需要太医再为你诊治？”
王章拱手道：“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平日已好了不少。”
前段时间，乐嫃寻太医给他看过。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天见冷便频繁起来，天暖了也就慢慢好上不少。没什么根治的法子，只能缓解，让冬天不那么难熬。
王章：“皇后娘娘，我想进去看一看她。”
“草民与阿沅这几年也算相依为命，看不见一面实在放心不下。”
乐嫃看着他，坦坦荡荡的。她颔首，引他进了内室。
乐焕睡得沉，眉头松了些，一只手还搭在枕边，攥着被角。
少时，终究不宜久待，亦不想扰了乐焕休息，王章退后两步，朝乐嫃拱了拱手，便往外走。
乐嫃送他出去，边走边问：“太医来看过，没有大碍，有我在她身边，你尽可以放心。”
王章：“劳娘娘费心。”
“我的妹妹，何来费心一说？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细问过，你从何处救下的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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