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章脚步微缓，目光像是回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低了几分：“河里。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正好被在河边的我瞧见了。起初以为已经死了，捞上来才发现还有一口气。”
王章回忆的目光柔和，彼时乐焕背后还有箭伤，这样都还有一口气吊着着实是奇迹。
大夫都说希望渺茫，可她还是活了下来。年纪不大，却拥有着让人叹服敬佩的坚韧的生命力。
他的唇边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隐了去。命运就是如此巧合、奇妙，得知乐焕没了记忆，王章彻底做出了留她在身边的决定。
乐嫃诚挚：“多谢你。你救了乐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助，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王章拱手谢过。
“我与焕儿相认后，还没有单独送给你什么谢礼，听焕儿说你精通棋艺，我有一副冬暖夏凉的棋子，也算得上一件稀罕物件，便送给你吧，不至埋没了它。一片心意，还望你不要推辞。”
“不瞒娘娘，某已许久不曾对弈，棋艺略有些生疏了……但，既是娘娘厚爱，那某却之不恭，多谢娘娘割爱相赠。”
乐嫃微微一笑：“焕儿对你的棋艺赞不绝口。我素来对弈棋也有些兴致，冒昧问一句，你师从何门？”
王章：“幼时随家中长辈启蒙，此后便是自学，或去棋馆中观摩百家之艺，博采众长罢了。”
他轻咳了一声，续道：“以娘娘天资，稍加琢磨练习，应当不输草民。”
乐嫃笑笑，两人一路走着，将至月洞门，她问：“可有娶妻的想法？”
王章步子一顿，垂目：“多谢娘娘挂怀，某没有此心。”
他停了停，又道：“身子不好，这病或也遗传。只耽误了别家好姑娘，也不知能活多久。”
乐嫃没再多言：“不是致命的病症，好好将养，不是什么问题。”
送至月洞门，本就要止步了。王章却忽然立定，侧过身来，感慨道：“听闻江南一带发生了战乱，陛下挥师南下一统天下想必指日可待。草民身体所限，到时就要继续往南行了，寻个温暖的地方住下，山高水长，如今是见一面便少一面。”
乐嫃眉间微动。她对王章感激居多，毕竟是他救了乐焕性命，又照拂多年，但不知为何另有一种奇怪之感，让她忍不住对他保持警惕。
乐嫃：“谁说的？并没有此间消息。”
“茶馆里鱼龙混杂，听到南边有亲戚的人言说。只道卢横被二子下毒鸩杀，诸子各拥兵自重，如今四分五裂，割据混战。”
茶馆之地，乐嫃不陌生。说书先生消息灵通，今日说三分，明日道七分，总有新鲜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乐嫃：“城中百姓如何？”
王章：“远在洛阳，且隔着一道凶险江流，自是不及担心和恐慌。”
乐嫃沉思，江南生乱霍恂合该是知晓，既未明说，应有自己的安排。
洛阳城内消息也要传开了，他应该也知道吧。
送走王章，乐嫃折返室内，坐在榻前看着乐焕。
霍恂此番必定是要亲征的，这样一来倒省得乐焕在宫中撞见他。接去皇宫或许更为妥当，宫中条件便利，又有太医随时诊候，比在这外头强上许多。
她仔细想着，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想念起她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阿娘还在，她们围在一处，笑语不断。
乐嫃黯然神伤，她想她们的阿娘了。
一炷香后，乐焕醒来了。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转头去寻乐嫃，如愿看到她在榻边，乐焕扑过去抱住她：“阿姐。”
乐嫃拍着她，柔声：“我在呢，就在这儿。”
乐焕撤开身子，仰头看着她：“阿姐，给我讲讲从前吧。”
乐嫃怔了一下。从前她总是盼着乐焕能抛却过往，彻底重新开始。然乐焕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自我选择：“我想知道，我要知道，不要再瞒着我。”
乐嫃看着她，沉默良久，心中微叹，终于点了点头。
她讲起她们的母亲，讲她们儿时那些平淡温馨的生活。乐嫃感到涩然，那些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乐焕听着掉下眼泪，得知母亲去世，乐焕其实早就猜到了，可此刻听乐嫃亲口说出来，还是伤心难抑。她将脸埋进乐嫃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
乐嫃伸手替她拭泪，指腹温温地擦过她面颊。
她不欲讲那些称不上美好的东西，虽然她知道，乐焕总有一天会想要知道，甚至可能尽数想起。
但循序渐进的，还是先从那些值得记忆的事情开始罢。
缓过一阵，乐嫃给她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中。乐焕捧着茶盏，忽而咬牙问：“那霍恂，他如此恶劣，他都做过什么坏事？”
源州的事，乐焕听说过一些，虽然如今那些风声已经基本销声匿迹，再难听闻。可只是那些残存的传闻，便足以让乐焕咬牙切齿，气愤不已：“他接你回洛阳，是不是为了报仇？他有没有欺负你？”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些：“之前还让你禁足，他真是混蛋！他封你做皇后，也许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势力，他好掌控。他还欲盖弥彰地压住了曾经的消息。阿姐，你告诉我，他到底都做过什么坏事？”
乐焕激动起来，攥着茶盏的手用力。
乐嫃默然，伸手将茶盏从她手中轻轻取下来，搁在一旁：“焕儿，我们不提他了。没有必要提他。”
“你若想知道从前的事，你曾经还给我写过一些信件，到时我拿来给你看。”
不提霍恂，乐焕的情绪平静些许，闻言她很迫不及待：“我想知道，我要看。”
乐嫃没让她知道太多，挑了些无关痛痒的说了几句，便岔开话头，催她躺再歇几时，待会儿用午膳。
晚上，两人同睡一榻，而且还是恢复女身的乐焕。乐嫃的心情难以表述，只觉得庆幸和满足，姊妹俩絮絮说着话，了解着彼此这几年的生活。
次日，乐嫃回到昭阳殿，竟见霍恂已经在了。
他窄袖劲装，正在庭中练剑。
剑未休，霍恂瞥了她一眼：“回来了。”
一招一式皆带凌厉之气，剑风犹在耳畔，乐嫃应了一声：“嗯。”
她绕行，提步往室内行去。刚走两步，一柄剑鞘横在腰前，挡住了去路。
霍恂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他身前。乐嫃还没站稳，那柄剑已送至她手中。
他握着她的手舞了几剑，剑锋破风，发出清越的铮鸣。
一招定式，剑尖斜指地面，两人停了下来。
霍恂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搭在她腰侧，稳着她有些发晃的身形。两人贴得极近，她后背几乎抵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呼吸起伏，比平日沉些。
他收了剑，低头看着她侧脸，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来，“以后，你就拜我为师。”
乐嫃往旁边行两步远，与他面对面：“我不习武。”
剑入刀鞘，霍恂神色淡淡：“我记得清楚，你说你想习武。你要是不记得也无妨，我替你记得。”
“陛下即将南下征战，此为要事，不可耽误陛下军务。”
霍恂缓步走近：“既已知道朕要南下，那便更好说了。皇后，你自当随朕出征，朕总能挤出时辰来教你。”
他心里计较着，待之后他就让乐嫃搬到千秋万岁殿。
她若不肯，那就把昭阳殿改作千秋万岁殿。
第65章
乐嫃怔忡：“陛下是在与妾身说笑么？”
霍恂言语头头是道：“霍烜连奶都没戒，尚能随朕征战四方，你为何不行？”
“又不是带你去游山玩水。你自然要替朕绘制军图，不会让你过得轻省。”
乐嫃看着他的神情，心知他是认真的。可舆图一事，如今并非只有她一人能做。朝中专精此道、技艺远胜于她的不知凡几。她道：“陛下另寻他人罢。妾身技艺不精，这等军机要务，实难胜任。”
霍恂全然不入耳，城中已有小道消息传着他要去打仗了，乐嫃在街上听闻也不是不可能，但他还是问上了一嘴：“你如何知晓此事？”
被打断了话题，乐嫃欲言又止，道：“王章在茶馆中听闻，去看焕儿时告知与我。”
她不肯松口，继续推拒：“妾身一介女眷，随军多有不便，望陛下收回成命。”
霍恂手里提着长剑，听罢不置可否，竟绕着她身边缓缓踱了两步。剑鞘垂在身侧，似有若无扫过她裙裾边沿。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乐嫃站在原地没动，毫不避让他的视线。
几息后，霍恂停下脚步，淡淡道：“朝令夕改，是为大忌。定了的事，没有更改的道理。做好准备吧。”
说罢，转身往殿中去了。
乐嫃跟上去，脚步快了几分：“为什么？我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执意要我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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