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想抬手碰她，又在乐嫃的眼神里悻悻地收回了手。只一双眼，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看她如何舒展。
霍恂望着她白净的身体，上面还有他的痕迹，现在她骑着他，没了动静。坐在他身上，很轻的重量，虽然他依旧难受着没有得到疏解，但她想必是不会顾及他了。
霍恂轻揉了揉，“你这心里有多少人？”
心想，他也是够特殊了。有谁像他这样拥有她？有谁像他这样被她对待？
“你我夫妻四年有余，将及五年。往事已去，如今你身为皇后，事已至此，”他点了点她的心脏：“此处，须得分明主次。”
“朕必须在里面。”十分简单的道理，不平衡的东西当然是要把它弄得平衡。
乐嫃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乐嫃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一个人身兼太多身份，由此结成种种关系。专注于某一重身份时，便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忽视其他关系。只有一层一层剥开之后，才发现两个人之间可以有多重关系。
甚至是世俗意义上的亲密关系。
自新年以来，乐嫃心底那点萦绕不去的不自在得到了确定。霍恂将关系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现在又想将她拽进这个角色和关系里。
她已经看到了。可乐嫃觉得，他说的这话没有道理。她不喜欢仰仗情分，她喜欢等价相易。
她垂下眼，看着身下这个男人。意图提醒他，他们的关系在他那里一直以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你呢？”她问。
乐嫃学着他的模样，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力道很轻。
他抬手，握住她触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将她整个人往下拉了几分，两人鼻息相闻。
霍恂的目光在她面上缓缓巡睃，从眉眼到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有你了。”尾音里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的皇后。”
乐嫃神色一滞，从他身上下来了。
霍恂嘶了一声，看着她自己舒坦了就想跑，也不管他是多么糟糕的情状。霍恂没有把她拉回来，只握着她的手套上去，引着她数下之后才作罢。
最后议定，特许乐嫃晚旬日启程，届时自有将士护送她南下。
出征之日，天色未明，洛阳城中已是肃然一片。
霍恂一身玄铁甲胄，通体乌沉，甲片相衔如鳞，映着晨曦泛出一层冷冽的寒光。他面容沉毅，眉眼间尽是不容逼视的沉甸甸的肃杀之气。
乐嫃领着霍烜，立于御道一侧的廊庑之下送行。
霍烜今日也换了一身戎装，按着他的身量缩了尺寸，穿在他身上，笨重得像只铁壳小龟。可霍烜却极欢喜，挺着小胸脯，没站多久便忍不住东张西望。
霍恂策马在乐嫃面前停下，下马时甲胄铿锵作响，他伸手在霍烜的甲胄上敲了敲，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道：“站直了。”
霍烜立刻挺直了腰板。
霍恂又抬头看向乐嫃。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乐嫃看着他这身装束，再看着他身后绵延的仪仗与甲士，眼睛还没有挪回来，听到他道：“你将乐焕接到宫里，省得来回折腾。”
乐嫃原就是这样打算的，他不说，她倒要忘了知会他一声。她点了点头。
霍恂忽凑近她耳边，只她一人能听到的声音：“朕等着皇后。”
随后，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扬起手中马鞭，沉声道：“出发！”
鼓声骤起，号角呜咽。霍恂策马而出，身后铁甲铮铮，马蹄如雷。王公百官早已按班序列立，见御驾出宫，山呼之声震彻云霄。城外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而立，旌旗猎猎，枪戟如林，大军乃发。
乐嫃将乐焕接到宫中，住在了昭阳殿。
乐焕与霍烜相处得很投缘，两人关系融洽。笑声从昭阳殿里传出来，连廊下的宫人都忍不住相视而笑。
乐嫃每每瞧见，心底便软下一块。她想，这样也好。乐焕在宫中住着，能与霍烜两人相伴。
只是提起霍恂，乐焕就没有这般好脸色了。
她觉得霍恂强制要求乐嫃随他出征，十分不可理喻，“打仗多危险，他故意将你致于危险之地，不知道是何居心！”
“幸好小太子不像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知冷知热，比他爹强多了。”
乐嫃失笑，将茶盏搁到她手边
乐焕压低了声音：“阿姐，我不想你去。若不然……我们走吧？”
乐嫃执盏的手停了停。
走。
这个字落在耳中，竟让她心底某一处轻轻动了一下，她垂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乐焕自己倒先泄了气，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臂弯里，闷声道：“到处都是他的人，要是能带着烜儿一起走好了。”
乐嫃终是搁下茶盏，抬眼看向乐焕：“你之后不如就待在宫中吧，也好与烜儿互相做个伴。若想出宫回府，随时也可以回去。”且宫里很安全，比外面让她安心。
乐焕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闷闷地垂下头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沿。
十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霍烜想着他那套盔甲，和乐嫃道：“我也想一起去。”
但他肯定是去不了，乐焕则担心得紧，生怕她遇到什么意外。依依不舍的霍烜见她如此，跑过去伸手拍了拍乐焕，安慰道：“不用害怕，爹爹会保护阿娘的。”
他反倒是有经验的人，看着霍烜的小脸，乐焕没说话。
这日，一大早就等着她了，乐嫃乘马车南下，既是从军征伐，她未携侍女随行。
沿途所经州郡，距上次已逾半载，风貌又易。各地营造修缮，田畴阡陌，井然有序。战后重建之效斐然，百姓面有喜色，市井之间烟火之气兴盛。
乐嫃掀帘看去，见道旁田垄齐整，沟渠贯通，不觉莞尔，唇角微扬。
车入渝州境内，百姓生计亦未受兵事波及，市集如常，舟楫往来，江面上帆影点点。
乐嫃径直到了军营。
辕门之内，校场广阔，军士列阵操演，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枪戟如林，寒光映日。
恰见霍恂正在练兵，他立于高台之上，身侧随侍曹力等大将，皆披甲执锐，肃然而立。可一眼望去，最先入目的仍是霍恂。
他未着全甲，腰悬长剑，立于旌旗之下，周身自有一股运筹帷幄、手掌乾坤的气度，不必刻意为之，便与周遭所有人分明地区隔开来，一眼认出来谁是统帅。
布阵之时，军士们随令而动，进退有序，阵形变换如流水行云，气势恢宏。霍恂神色笃定，似乎从不曾想过会有兵败的那一日。
歇息之际，霍恂已察觉了她的到来。他侧目望来，隔着大半座校场，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随即霍恂大步走来，甲胄未卸，步履沉稳，行至近前方才驻足。
他打量她片刻，见她风尘仆仆却神色安然，开口道：“一路可还顺遂？”
乐嫃颔首：“顺遂。”
霍恂“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侧身让开半步，将她往中军帐的方向引。
中军帐内，沙盘横陈，舆图高悬。
霍恂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赵谌此人，心性狠戾，手段毒辣，与赫连夔有过之无不及。长子卢进与梁怀致等人加起来，也斗不过他一个。二子引赵谌入局，无异于引狼入室，纵虎归山。卢横留下的那点基业，早晚要拱手送人。”霍恂甚至带有几分欣赏，赵谌其人，不择手段，却果决高效，不拖泥带水。
不过，送给赵谌，不如送给他。
然，乐嫃面上浮现出几分厌憎之色，冷冷道：“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霍恂瞥她一眼。
“成就霸业，终归要有人牺牲，要流些鲜血。”他道，语气平淡而寻常。
乐嫃还记得赫连夔的阴计：“决堤放水，致成洪灾，这种坏，淹的是良田千顷，死的是无辜百姓。此等行径，是为达目的而弃人性于不顾，已非‘牺牲’二字所能粉饰。”
霍恂沉默下来。他看着她，眸中似有波澜翻涌，未发一言。
乐嫃看着他，继续道：“如此惨痛之代价，陛下曾亲眼目睹。洪水退后，重整家园、重建城郭，其间艰难，陛下心中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67章
乱世割据，礼崩乐坏。政权更迭之际，生存尚在朝夕之间，礼制固然不居其要，可中军帐是什么地方？那是整座大营的枢机所在，一应军令调遣、粮草辎重、斥候密报，皆由此处发出。
帐中沙盘上插着各色令旗，斥候刚送回的敌情军报还摊在案上，有些机密，甚至只有霍恂与三两心腹知晓，皇后现在却出入无碍。由此可见，帝后二人关系之深厚，可见一斑。
到底也有不太方便之处。军中将领议事，言辞粗犷，动辄拍案而起，皇后在侧，终究多有拘束。副将们心中犯疑，不知陛下将皇后接来军中，究竟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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