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海地的一通，到底还是收着了几分，不能在这时候由着性子来。
收拾停当，霍恂抱着她回到床榻，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霍恂拿食指蹭了蹭她的鼻尖，腮边还有些汤沐熏出的薄晕。
视线偏移，他看到枕边露出的药瓶一角。霍恂揭开瓶塞看了看，她这些天没怎么吃，还有很多。
乐嫃自那之后没有再提起过，也没有再问过搜查的进展，好像又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现在她睡得很安稳，霍恂依旧很难想象，那时她会选择自尽。
他把瓶塞放回去，搁回枕边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卢进又派人过来问候，说了几句便走了。
这几日从头到尾，没见着卢进的人，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有卢进这个人在。这也算是那次谈话后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各留一步余地。
霍恂一敛闲适神情，他指了指舆图上的几处，乐嫃适时修正标注，两人配合默契。有时一段路要重画，便用裁纸刀将旧墨轻轻刮去，再以朱砂与新墨交替标注，旁边缀上一些只有他军中才看得懂的符号。
霍恂在一旁看着，倒了盏茶搁在她手边，低声道：“辛苦了。”
乐嫃应声，头也没抬，笔尖仍点在舆图上游走。
霍恂前几天对着这些舆图还不怎么上心，如今这样，想必是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了。然则眼下他们身为援军，实则用不上许多舆图。
想及此，乐嫃眉间微颦：“是打算用硬仗，一举而下么？”但他们带来的兵马并不多，即便曹力领兵赶来，也需时日。
霍恂只道：“再议。”
乐嫃没说话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张舆图上，将朱砂的标记映得格外鲜明。
他将早前得知的消息说出来：“得了新消息，赵谌曾也爱好长生丹药，”
乐嫃执笔的手一僵。
翻查此事，她并不抱什么期待，罪魁祸首死干净了，没有更多牵扯的人，其实反而更好。但若真的还有漏网之鱼，她绝不希望放过。
霍恂语声稀松平常：“都是一丘之貉，到时活捉了审一审。”
当天夜里，卢二与赵谌合兵夜袭，趁夜色掩护，从东线两处最险的隘口同时压过来，卢进率军迎击，抵挡住第一波进攻。
城中仍安稳，天见亮，薄薄的晨雾笼着屋脊，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鸡鸣，倒像是寻常日子。
霍恂连夜收到卢进传信，他需即时出征。
他让乐嫃帮他穿戴盔甲，乐嫃一件件取过甲片，从他肩头覆下，沉甸甸地压上去。
霍恂站着不动，微微低着头，看她指尖在自己胸前翻飞，甲片扣合时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
她垂着眼，眉目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晨光从廊下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顶，勾出一圈浅淡的绒边。
霍恂看着她，忽而想起来，每次他练武时，她多少都会看上两眼。霍恂由此揣度，她大概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可这不就是他么，命中注定，天定的缘分。他什么不会，什么不能教她？
甲胄已然披挂整齐，霍恂伸手拿过搁在案上的长剑，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又推回去，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一穿上这身甲胄，威压与戾气一并散发出来，连眉眼都冷了几分，像是换了个人。
乐嫃从前在军营的时候，也见识过他去打仗，远远地看着他翻身上马，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只觉得这人天生就该披甲执剑。如今站在他面前，替他穿戴整齐，看着他，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只是和从前相比，似乎又有着细微的难以捉摸的不同。
门外传来一两声马擤鼻声，鼻息粗重，蹄铁在地上刨了刨。亲兵们在门外等着了。
霍恂握了握剑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第77章
卢进走前命自家夫人多与独自留守的乐嫃走动，明面上算是给予关怀，巩固两方友好关系。
卢夫人领了这差事，备了几样时令果品，乘车往霍恂驻处去。
到门前被拦下了。
院门口守着两名甲士，腰挎长刀，神色肃然，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卢夫人身边的嬷嬷上前陪笑，说这是卢将军夫人，特来拜会皇后娘娘，还请通传一声。
守卫未有松动，只道奉命把守，任何人没有命令都不得入内。
卢夫人又请守卫进去通传皇后娘娘一声。心道乐嫃若知道了，总不好出言相拒。
孰知守卫不敢相传，态度坚决。实在别无他法，卢夫人只好将礼物和带过来的东西交给守卫，让其代为转交。
马车辘辘驶远，卢夫人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把守森严的院子，墙头探出几枝榆树的枝桠，又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若乐嫃是软肋，大约也有可以和霍恂周转的余地。可真是软肋，何必将她带过来？明晃晃摆在眼前，倒像是故意亮给人看的。还是此人实在自负自傲，压根不屑于藏着掖着，也不怕旁人拿捏？
这厢，卢夫人带过来的东西，都被仔细检查了几遍，而后送到乐嫃面前。
对于霍恂的安排，乐嫃无有不可，她亦不想在这种时候见人，低调一点为好。
且她一个人留在这院子里，不见人，不出门，也是清净。
乐嫃常在书房待着，偶尔练一练袖箭。
在回忆那些旧事之时，她需要一个外在的武器来武装自己，这给她一些安全感。
书案上放着袖箭，除此之外，霍恂还留了个长剑，乐嫃是在后来才在书房看见的。
横搁在书案一侧的剑架上，剑鞘乌沉沉的，鞘尾系着一根一模一样的剑穗。
乍一看，乐嫃以为就是霍恂的剑。之前练剑都是拿霍恂的剑来练，但那剑，她亲眼看着霍恂带走了。
她伸手将剑拿起来，拔出一截，剑身寒光凛凛，映着她的脸。剑穗抚过手腕，是一把新剑。
不知道是她心境有所变化，还是身处这战争环境里，又或在她身边的长剑和袖箭，反倒把一些东西压下去了些。从前一闭眼就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如今像是隔了一层纱，闻得着，看得见，却不再那么灼人。
她可以回想一些带着血腥味的细节了，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还有血渗进泥土里的那股铁腥气。手臂上有时会有幻痛，一阵一阵的，她只是停一停，等那阵痛过去。
也许是最近练剑，手也稳了很多。偶尔还会手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但很快也可以恢复过来。她甚至能对着那点歪斜的墨迹看上一会儿，不急着重新来过。
可她写完自己那部分之后，就迟迟没有继续书写下去了。
乐嫃还记得那时几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再被叫过去，她以为他放弃了。
她心里是松气的。每次去她也很害怕，萦绕在鼻端的血味，每次她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她掐着自己，保持着清醒，后来甚而可以面不改色目视着那些鲜血。
然而，她再次看到了更多的鲜血，铺天盖地的血。
“是你害死了我们。”
质问控诉的声音那样清晰，她无法忘记这句话，她无法面对这句话。
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长久以来的习惯，乐嫃潜意识回避着去碰触。
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伤口，可那些事情，那些她必须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旧事，她却举起笔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终究不知道该怎么写下第一个字。
乐嫃拿出安神药用了一粒，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榆树正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小片一小片碎金似的光斑，晃来晃去。
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沙沙的声响一声连着一声。
不知怎么，她想起霍烜那落在树枝间的风筝。
风筝的丝线弯弯绕绕，现在仿佛缠在她腕间，一圈又一圈，连带着耳边便响起几声软软的“阿娘”。
阿娘。乐嫃想念起自己的阿娘。那个方位，算起来也是源州的方向。
她后来去过一次，偌大的宅子烧成了灰烬，断壁残垣。
她站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空气里早就没有烟火气了，可她总觉得能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挥之不去。
乐嫃不敢去想当时的场景，那太残忍了。
她的阿娘，为什么要死呢？
她告诉了阿娘密道的位置。即便她没能争取霍恂的相助，又或出了什么意外，她们在宅邸也有活下去的机会。
从源州回青壁前，她把路线画在纸上，塞进阿娘手里。
“等霍恂打过来，趁乱之际，阿娘，你们瞧着时机从密道逃出来，然后顺着这个路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她说这话时，心里是有数的。那时自顾不暇，那人自保还来不及，他那样一心只有自己、自私自利的人，乐嫃有九成的把握，他不会在那危急关头还想起来母亲和焕儿。阿娘只需要在确定他离开之后，趁机逃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