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来他笃定的话语，他说很快就能结束，如何结束？
第82章
梁怀致阻拦未果，亲兵们得知她要亲赴东线大惊失色，“娘娘，陛下吩咐——”
话未说完，被乐嫃打断：“不必拦我，我自有分寸。”
亲兵们面面相觑，无法更改乐嫃的意志，只得奉命随行。
驭车者不甚清楚路线，乐嫃却知晓，舆图的路线在她脑海里，一清二楚。在乐嫃指引下，紧赶慢赶，他们到东线时，天色已近黄昏。
军营中警戒森严，营门处甲士林立，进出都要验令牌，远远望去，营帐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巡卒的身影来回穿梭。
辕门处的守卫望见马车疾驰而来，立时喝令止步，长戟交叉，拦在道前。
乐嫃下了马车，要见霍恂。霍恂身边的校尉闻讯而来，见了乐嫃，先是一惊，随即抱拳道：“娘娘怎么来了？陛下此刻不在营中，去巡视水情了。”
校尉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怎么稳妥安置乐嫃，还得快点去通传霍恂。
乐嫃想了下，附近是有条河，她还是问了句：“何处巡视？”
校尉指了指方位，“卑职这就遣人去禀告陛下。”
乐嫃瞧了一眼方向，没再多问。她转头要了匹马，翻身上去，缰绳一抖，便往营后去了。校尉想拦，张了张口，到底没拦，只叫了几个士兵远远跟着。
溪水自山间流出，主、支流顺流而下，汇聚成一片湖泊。湖泊在赵谌境内，成为当地百姓和驻扎军队的重要水源。
可以说一条水脉，串着两方人马。
暴雨过后，水位上涨，河面比平日宽出许多，上漂着草屑与断枝，水流湍急，卷着泥沙滚滚而下。
对于时疫而言，水质很是要紧。从士兵口中乐嫃得知，霍恂命营内储蓄雨水，短期内不得再使用溪水。毕竟暴雨不知会冲刷进什么污秽之物，且泥沙堆积也不利于饮用。
乐嫃顺着河道骑行，黄昏中四下张望，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立在岸边，似在察看水势。
乐嫃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交给跟上来的亲兵。跟随的士兵见此，默默停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她离得很远便闻到一股腐臭味，夹在水汽与草木的腥气里，若有若无。
乐嫃心头一凛，登时警觉起来。这气味不对，暴雨之后，河道若只是泥沙俱下，不该有这般腐臭。除非，水里泡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这意味着，或许溪水已经受了污染。
霍恂察觉到身后来了人。军中将士皆知他巡视时不愿有人打扰，此刻来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令他本能地生出防备。
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侧匕首，指腹贴着冰凉的鞘身，霍恂回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去。
看清是乐嫃，他愣了一下。
那一眼里，凌厉未褪，骤然又掺进了错愕，怎么也不该在此时此处见到她。
随即，他眉头拧紧，眼底翻涌起怒意与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压在一起。
乐嫃向他走去，唤了一声：“陛下。”
霍恂阻道：“别过来。”
声音又沉又厉，惊得河岸上几只栖鸟扑棱棱飞起。乐嫃脚步顿了一瞬，却并未停下，仍向他走去。
霍恂已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几乎是拽着她往外走。
他震怒：“谁让你来这里的？你怎么没走？”
话未说完，他心头火起，脑中已将那帮护送她的人骂了个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竟让她跑到这种地方来。她知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形？
她不该知道！
霍恂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步子迈得很大。
乐嫃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她抓住他的手臂：“这河水有异，我闻到了腐臭味。”
霍恂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怒意略平，他克制道：“我送你回去。是船出了事还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乐嫃见他不听，索性站定不走，坚持道：“我真闻到了。你要小心，这河水不干净。”
霍恂已经顾不得听她的言语了，只管拉着她走，沉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应该回渝州。”
乐嫃发誓，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希望自己不要思虑过甚，不要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霍恂的行事。
从前，她总是以两面之心分别揣测霍恂的举动，可事实上，那最坏的地步，霍恂尚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做过。她也日渐偏向好的一面，往往思索过后，她自己便先否定了最坏的结果。
她已经决定信任他。
但是眼下直觉来得异常清晰。她不愿再往深处想，可那念头像水底的暗草，缠上脚踝再难甩脱。
乐嫃脚步扎了根似的，她彻底停下来了。
霍恂被她拽得一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颊侧，面上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毫无退让之意。
乐嫃冷静而认真地看着他：“霍恂，我要去看看。”
霍恂与她对视。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又送了过来。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霍恂选择性妥协：“天色晚了，先回营，明早再说。”
乐嫃摇头，她盯着他几息，而后扭身指向不远处的河面，“你在此巡查，真的没有闻到吗？”
夕阳正沉向西山，余晖铺在水面上，将那一片溪流照得发亮。正因为亮，才看得更清楚。
就在那片翻涌的浊浪之间，一处灰白的东西正随波浮沉。
第一眼她只当是冲下来的枯木或树桩，乐嫃凝神再看，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尸体？”
夕阳将河面照得一片金红，那具浮尸恰在此时被浪头一推，半翻过身来。溃烂的面孔、泡得发白的身体，在夕光里清清楚楚。
霍恂瞳孔一缩，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很快，不过须臾，尸体又消失在视线内，被浪头推着，像一件被河水随手丢弃的物品，朝着下游漂去。
乐嫃推开他，掌心一片冰凉：“你在做什么？”
她不能欺骗自己这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尸体，也不能装作看不见霍恂脸上没有一丝对污染河道，传播疫病该有的担心。
他没有惊愕，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下令让人去截住那具浮尸。
乐嫃声音陡然拔高：“你就这样看着浮尸流下去？”
她好似明白过来了。他下令储雨、禁饮河水，日日亲自来此巡查，拦着她不许靠近岸边。
他早就知道。他知道河里有东西，知道水不干净。可他就看着这些腐烂的尸体顺流而下。
这明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她不敢往下想，不敢猜测是不是他故意为之。
心口一阵发疼，乐嫃转身往河边走，被霍恂一把拦住。他扣住她的肩，力道沉稳，将她生生钉在原地。他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是热的，可那热意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
河流翻涌得愈发急了，浪头一个叠一个，她看见又一具尸体随着浪头起起伏伏，往下游流去。
腐臭味开始浓烈得让人作呕。
乐嫃胃里一阵痉挛，她开口，不是预想中激烈的质问，反而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会污染吗？下游不止有敌军啊，还有很多百姓会接触这条河里的水。你在军营里防疫病，要让百姓去承担吗？”
乐嫃实在难以置信，无法接受，她难受得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声音低下去，几乎不成调：“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没有再尝试靠近河边，从他掌下脱开，乐嫃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霍恂见她不再执着去河岸稍微松口气，他喉结微动，许久才道：“这只是顺了赵谌的意图，没有这个也不会改变他们感染疫病的结果。”
他走近她一步：“这是——”
乐嫃连连退步，大喝：“你别过来！”她退得急，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霍恂僵在原地，两人之间隔着无法触碰的距离。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暮色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线天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的眼睛。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收着的，可现在她的眼中竟然有泪花在闪烁。
霍恂盯着她眼角那点水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接着心口一窒，无边的慌乱向他袭来。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是错觉么？
他竟在那泪光之下，看到了……恨？
第83章
河风灌进两人之间，吹得衣袍翻卷，猎猎作响。两道影子投在河岸，被暮色越拉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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