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偏开了眼。
失去注目的瞬间，霍恂心头猛地一空，踩空了般失重得叫他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
霍恂迫切地想要靠近她，方抬起脚，乐嫃遽然转身，朝着马的方向奔去，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触碰的弧线。
两个护送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冲过来。乐嫃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迅疾得让两人根本来不及阻拦。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扬起一阵尘土。
“驾！”
她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着下游的方向奔去。她没有想清楚要去做什么，也没有缜密的思量和对策，她只想去阻止。阻止那具尸首继续往下漂，阻止河水把什么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身后是马蹄的追赶声，急促而密集。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河风撕碎了，一段一段地传过来。
霍恂策马追上来，驾着马到她身旁，超了她的马半个马身。他侧过头看她，脸色沉重：“停下！”
乐嫃没有给予他一点眼神。她攥紧缰绳，倏地一扯，马头一偏，开始朝着河岸的方向冲过去。
霍恂眼神骤变，他紧紧看着她，一步步靠近乐嫃的马，始终保持适当的距离。
两匹马并行而驰，马蹄声交叠在一处，得得作响，河岸上的泥被踏得飞溅起来。
乐嫃盯着前方的河面，河风灌进眼睛里，刺得她眼角发酸。可她不肯眨眼，不敢从河面上移开眼。
忽而，霍恂蹬了一下马镫，整个人跃身而起，衣袍划开暮色与河风。
下一瞬，他落在乐嫃的马背上，重重地压下来，马身猛地一沉，向前踉跄了两步。他伸出双臂，从她身侧穿过，一把攥住缰绳，手腕一沉，强行调转方向。
缰绳勒紧，马头被硬生生拽偏，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几乎人立起来。乐嫃被这一下震得往前一冲，后背狠狠撞进他胸膛里。
她又惊又怒，扭过头，恨恨地瞪着他。
太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香味，也可以将她的眼睛看得清晰。
霍恂只觉得心腔在收紧，收得他呼吸滞停。风在耳边呼啸，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能把缰绳越握越紧。
她怎么能这样看着他。
霍恂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整牢牢箍在身前：“别动！”
乐嫃甩开他的手，恼怒地质问：“你难道还要任由那些尸首飘下去？你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霍恂没有回答。他只驾着马往军营方向跑，马蹄声一下一下，如同锤子不断敲在两人之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上。
他道：“你先回去，这不是你要管的事情，我会解决。”
乐嫃心灰意冷，他真的这样想，真的这样做了。解决，怎么解决，即便是追回，也许也已经迟了，又要如何去挽回。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到他心跳的起伏。可那跳动越是清晰，她心里那处越是凉下去。
疾驰到帐前，为防着乐嫃逃走，霍恂不由分说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她挣了一下，被他箍得更紧。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又重重落下，他甫一将她放下，“啪”地一声。
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掌风扫过，连她自己的指尖都震得发麻。
帐内的烛火被这动静震得一晃，光影在帐壁上跳了跳。
霍恂偏着脸，被打得侧过头去。左颊上的疼意先是尖锐，随即烧起来似地漫开，痛感顺着皮肉钻进去，连着心脏都跟着疼起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望向她，望向她眼中的怨恨和失望，那样分明，那样刺眼。
上午的场景犹在眼前，她推开窗叫他珍重。他嫌她没心没肺，像块顽石，对他没有半分留恋不舍。
而今四目相接，颊上隐隐作痛，反教灵台一片清明。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悟出了什么。
在这怨恨的、失望的目光里，他好像后知后觉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霍恂这一刻确信，她对他，该是有几分情意的。
他和别人应当是不同的。
他忆起她曾对他寄予的期许，她说过许多次。
不是恭维，亦非空言。她真真切切对他抱着期待，如此厚重，如此真挚。那些话语此刻一句一句涌上来，字字化作落在心头的炭火，烫得他无处可躲。
他感到恐慌起来。
霍恂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让他觉得，他可能要失去什么。
他看着她退着步子，与他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从他身边拔走什么东西。帐子就那么大，她退不了多远，后背几乎要抵上帐壁，可那几步的距离落在他眼里，依旧如隔了一道又深又阔的沟壑。
霍恂无法接受，他不能接受她的远离，不能接受她眼中心寒意冷的神色。
他有解释的余地，但他又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他难道真的没有一点预感吗？不然，他又为何始终未曾向她吐露分毫？他心底深处瞒着她，不肯承认，选择去忽视。
霍恂没有再逼近，他主动缓和：“我会去清理。”
乐嫃站在几步外，冷眼睨他，字字逼人：“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那你回来做什么？”
霍恂一噎，几息对视后，他错开眼，只能丢下一句：“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说罢，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走得极快，几乎是逃也似的。
乐嫃被看管在军帐中，帐外有人守着。
帐外偶尔传来巡卒换岗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又缩回去，周而复始。
乐嫃熄了蜡烛，在黑暗中枯坐了一整夜。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水。
她不懂，她不明白。
她以为的都是错的？他说的话都是假的？
天光渐亮，眼前重新能够视物。
缀着剑穗的长剑安静地躺在架上，帐外还能看见守着的人影。
乐嫃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外头守着两个兵卒，见她出来，立刻拦上来：“娘娘，陛下吩咐，您不能出去。”
乐嫃没有争辩，她退回去，帐帘落下，而后走到架前站定，看了很久。
良久，她脸上没有表情，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守卫们只听到一阵撕裂的响声。他们起初没有特别留意，以为是帐中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只转头看了看帐子。几个转头之后，忽然对视一眼，皆白了脸色。
霍恂骑着马赶回来，猝然间一道剑刃的寒光映在他脸上。
他目睹乐嫃手持他的长剑，破帐而出，站在晨光里。
帐壁被她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帛翻卷着，在风里扑扑地动，她则站在裂口前，碎发拂在颊边，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可那柄剑握在她手里，稳极了，映着初升的日头，刃上寒光凛凛。
接着，那剑缓缓抬起来，指向了他。
剑穗的珠子在半空中悠悠荡荡。
霍恂心下沉了再沉。
如果昨夜是让她冷静，平复她怨怒的退让，现在，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多熬上几个月又何妨，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绕着军帐过来的守卫见此一个个屏了气，握刀的手攥得发白，谁也不敢上前。在霍恂横过来的冰冷眼神中，两人飞快退了下去。
霍恂下马，迎上去，走到她面前，胸口迎着那点剑尖，一直走到剑尖几乎抵住了他的衣襟。再往前一寸，就能刺进去。
霍恂低下眼看了看剑，夸道：“剑握得越发稳了。”
乐嫃没有往前，也没有收回，她看着他的脸，像是要将他看清。
霍恂抬起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了那截冰凉的剑身，剑刃贴着他的掌心。
他动了动手指，调整了剑指的位置：“小时候也想能够这样吧，可以稳稳地，锋利地没有失误地刺进那些恶人的身体里，不让他们伤害更多的人。”
乐嫃眼神微动，她的手抖了下。
霍恂却往前迈了一步。
剑尖没入他的衣襟，挑破了一层布料，抵住了里头的皮肉。
乐嫃倏然一震，被烫着了似的，手一松，剑脱了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退了一步，看着那柄剑，看着霍恂胸前那点慢慢洇开的红，嘴唇发白。
霍恂没去管那处伤，他越过长剑走向她，为她整理着鬓发：“破了一点皮而已，几个时辰就好了。”
乐嫃抿唇，偏过头，他的手指落了空。
霍恂收回手，拿上剑，又利索地将乐嫃拦腰抱上了马，乐嫃挣扎：“你要做什么？”
“带你去看看。”
他驾着马朝着河岸奔去。
第84章
风里裹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血味，直往人鼻息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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