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义握住她的手，冰凉入骨，好似不是活人的温度，他想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去，而她只是坚定而缓慢地，将手抽了出来。
元义心底，凉了半截。
他一招手，外面候着的奶嬷嬷抱着一个襁褓前来，他是皇帝，即便曾亲自拉扯过弟弟，也不过同住一个院子，奶妈婆子有一大堆，头一回做父亲，他居然也像模像样，姿势只是略有些僵硬，孩子哼唧一声，吧唧两下嘴，又睡着了。
戳戳孩子柔软的小脸，元义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将孩子放在她枕边，她一歪头，就能跟孩子脸贴着脸，元义听说，很多太年轻的母亲，生下孩子会有陌生感，会不太爱，因为当娘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但只要见了面，就会喜欢了。
看到孩子这张小脸，她会心软的，元义自忖自己都不是多么爱孩子的人，从前那么多年有没有也无所谓，并未去追求子嗣，非要纠缠她生，不过是为了留住她。
此时亲眼见了这小小的一团，居然自然而然产生了父爱，抱着这小小一团，心里居然有种诡异的满足感，他十分惊讶，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也能产生这种寻常慈父的想法，从前面对那些侄子侄女，他只觉得吵闹烦闷，并不觉得所谓天伦之乐有什么乐趣。
“你瞧瞧我们的儿子，生的玉雪可爱，像你，你还没抱抱他看看他呢。”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乞求。
陆芍却只是倦怠的，看了一眼，孩子皱巴巴红通通，像个没长开的小猴子，胎发稀疏根本看不出哪里玉雪可爱，更看不出像谁。
她知道这孩子像谁，她的大郎，元家三皇子元弘安，不论是相貌还是性子，都像元义。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她的大郎，她也根本不会好奇，看了一眼，移开目光，陆芍更加倦怠。
“元信怎么样了。”
孩子就在她旁边，连睡着的样子都那么可怜可爱，面对亲生骨肉，她居然也能无动于衷。
“他死了。”
陆芍一顿，眼睛慢慢眨下，泪珠，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
就这么爱，就这么不舍得，她生产时那么痛，流了那么多血，这个爱哭也只会哭的丫头，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硬生生挺着，生下了孩子，她何曾那么坚强。
现在，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流眼泪，元义牙都几乎咬碎。
“是我，对不起他。”
是她对不起他，对不在哪，因为自己的强取豪夺，元义从不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了就是做了，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就太伤人了。
“你这样，把我，把孩子，置于何地呢？四弟没了，我难道不心痛，可此事是有蹊跷的，你不能完全觉得，是我的错，若非你执意跑走，若非他还留恋你，非要去找你，一再挑衅，我怎么会……”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陆芍，孩子都生了，你还这般，让朕如何原谅你，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朕的底线，你不为自己考虑，总要为孩子考虑吧，这孩子，朕已写下立太子的旨意，他将来过得如何，端看你这个母亲如何做，元家从没有母以子贵，都是子以母贵，你为了孩子的前程，还要跟朕拗下去吗？你就不怕，孩子背负污名，将来没法做人？”
话说到这份上，既是威逼也是利诱，她心知肚明，若要孩子，他尽可以找其他女子生，有的是女人愿意，真的不必非得是她，像是求着她，没她不行。
一个不得宠的母妃，孩子会是什么下场，她心知肚明，然而她就只是愣愣盯着天花板，沉默不语。
元义脸上肌肉翕动，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你……”
孩子哭了，嚎啕大哭，努着小嘴找奶吃。
元义反而冷静下来，也没去哄孩子，只是看着她的表现。
奶娘在外面急的团团转，想要上前抱起小主子却因为陛下没发话，根本不敢上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孩子越哭越响，最后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哭的小脸通红，甚至直打嗝，乳娘都哭了，跪在外面磕头都不敢开口奢求。
元义沉着脸看着，陆芍却丝毫没有动作，甚至脸上没有一丝不忍，更没有一个母亲该有的紧张反应，她充耳不闻，就像这孩子不是她生的。
“你非要这样无情吗？”
“妾身不过是个朝三暮四，不要脸的贱人，这孩子生于妾身腹中，是他命不好，陛下待他好也罢，坏也罢，都跟妾身，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最多再有两章，就到你不要我，连孩子也不要的剧情了，狗男人也想起上辈子了。
第122章 还是陛下退让
孩子哭的嗓子都哑了，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不停地打嗝。
元义将孩子抱起，给了奶娘，几个奶娘不住在外面磕头，见到元义允了，如蒙大赦，把小小的襁褓抱在怀中，去侧殿喂奶。
元义双眼猩红：“奶娘们都比你这个亲娘，更像个娘。”
陆芍无所谓：“我这等贱人，自然不配做小皇子的亲娘，陛下大可以给他寻个身份尊贵的养母，改了他的出身，等他长大，也自然不会因为有我这种母亲，而面上无光。”
被将了一军又一军，她说这些话，一刀一刀刺他的心。
“你吃了这么苦生下的孩子，难道不想让他认亲娘，你要让别的女人上位，摘桃子，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上辈子已经承受过几倍的痛苦，她曾经为了想见孩子，在南宫氏面前苦苦哀求，对元义伏低做小，好不容易有能看看孩子的机会，却听见孩子的乳娘们说，因为是元家仇敌之女生的，导致孩子们在太后面前很不得脸，连年节的赏赐，也没几个孩子的，三公子在军中，处处被掣肘，浑身都是伤，出力最多军功最少，得到的还是大公子二公子不要的。
要不是因为从陆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三公子还用这么艰难，真是不如大公子好命，正妻南宫夫人生的，一出生就是小世子，还是未来的太子，谁不羡慕呢。
他们没她这个娘，或许会活的更轻松。
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元义气极：“好，好，你倒是十分有骨气，世上哪有你这种女人，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不认，你既不认，以后也不必认了，这孩子交给别人抚养，朕如了你的意！朕巴巴的，把能给你的全都给你了，你却弃若敝履，朕的真心，由着你如此践踏，既如此，封后暂停，这个宸妃，你也不必做了。”
他甩袖离去，陆芍却觉得，室内都安静了下来，心，也得到了暂时的安宁。
元义没走远，就在院中，冷着脸站着，一言不发，宛如一尊雕像，曹升等人远远地看着，不知该怎么劝。
曹升急的团团转，陆娘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好过，陛下变得阴晴不定，前朝都开始维持不住表面的温和，开始杀人，虽然杀的都是排除异己，可从前陛下会给理由，给证据，会给老臣一个脸面，让他们告老还乡，会留一命。
现在却直接下狱，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丝毫不留情面，西市那条街，全是血腥气，杀的血流成河了。
他问李方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方年微微一顿也就说了，曹升不是外人，也只有他敢在陛下震怒的时候稍微壮着胆子劝一劝。
曹升拍大腿：“诶呀，你们在那怎么不阻止，让陛下亲手杀了魏王殿下，这宸妃怕是再也不会对陛下敞开心扉了，哪怕有孩子，也成了死结。”
李方年不明白：“魏王居然敢私会嫔妃，本就是大罪，你没看他当日有多嚣张，居然还敢跟宸妃搂搂抱抱，也就是陛下顾念旧情，没有立刻处死，我是真搞不懂，宸妃貌美，可天下容颜出色的女子不知多少，陛下对宸妃，太纵容了，这种气都能忍下，宸妃却不知好歹，叫陛下伤心，魏王犯上作乱，死了倒干净，也免得宸妃一直挂念，不是挺好的。”
曹升听得摇头：“我的李统领，你话本子看的少了，虽说我是没根的人，比你们这些男人可懂多了，魏王不能死啊，宸妃娘子本就对他愧疚，心中挂念，他若一辈子活的好好的，移情别恋，时间长了，那白月光也成了饭粘子，可人一死，还是陛下亲自动的手，意义就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陛下是君，他是臣，犯上作乱，不该死吗？”
“自然该死，他是陛下的亲弟弟，也先是陛下的臣子，可若感情这种事，也能分个君君臣臣，就好办了，陛下是天子，也可没瞧着宸妃娘子因为陛下是天子，就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那是她没眼光。”李方年不满，却到底不满过于说陆芍坏话，可作为一个皇帝，前十几年都伟光正，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做出种种行为，像是被下了降头，身为臣子怎能怪陛下，那是君父，只能怪那女人，让陛下变得不正常了。
“我的李统领，您快少说两句，以后这官还想不想做啊，那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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