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住的日子其实也有舒服的地方，比如她不用再吃外卖，爸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虞乔很开心地当了一段时间米虫，偶尔陪母亲去合唱团，有时候跟着父亲到花鸟市场走一圈。
她已经很久没试过这样平静。
过去那一年的婚姻生活太波澜壮阔，她终日跟陈述斗智斗勇，搞对抗，累得整个人像是脱了层皮。
虞乔觉得此刻的她是蛇，蜕皮意味着新生，她即将奔赴新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回到上海整整一个月，她都没再见过陈述。
微信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从尼斯回来隔天，她发给他：你记得预约离婚。
他回了个：预约了。
之后，他们再无联系。
起初，虞乔以为他说的“离婚”是权宜之计，只是想把她哄骗回国的说法，没想到他真的认认真真去把这件事落实。
他平静得可怕，让她总以为，他还有后招。
随着领证日越来越近，他都没再出现，虞乔这才确定，他是真的要离婚。
今天便是领证日，去年这一天，她跟他在法餐厅相遇。
不多不少，正正好一年。
月老也是个强迫症。
强行续上的红线，终究还是要断掉的。
9点半，虞乔从家出发，打车去浦东民政局，她到的时候陈述还没来。
坐在大堂等了他大概十分钟，才见他风尘仆仆进门。
看到他，虞乔突然就想起领结婚证那天，也是在这个地方。
领证前一晚他们做到几乎天亮，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便到这个地方来，拿完证，他说要回公司，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原本以为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淡化，如今发现，这段婚姻中每一处让她委屈的地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他走近，虞乔站起身，上下打量他，语气嘲讽：“领证也迟到。”
“出门忘记拿身份证，又回去拿了。”陈述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几号窗口？”
“5号。”她越过他，往前走。
领证的流程比虞乔想的更简单更快，不到10分钟，那个钢印一盖，她就这样成了失婚妇女。
盯着那红本，虞乔有瞬间恍惚。
“这玩意儿还真是没有半点门槛。”她语气嘲讽，又把红本扔进包里，扭头去看他。
他没带包，所以那本离婚证被他握紧在手里。
两人四目相对，眼睛里的内容复杂得做十年阅读理解也做不出来。
虞乔很想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他反思过这段婚姻为什么会走到尽头吗？
他后悔过他曾经那样对她吗？
他有没有半分留恋跟不舍？
罢了，虞乔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不想知道。
“吃顿散伙饭？”
陈述的话让她回过神。
虞乔看向他：“吃什么？”
“你喜欢的那家日料店？”
“你不喜欢吃日料。”她说：“去吃火锅吧。”
还没到饭点，重庆火锅店内只有店员。
坐下后，虞乔又开始打量他，一个月没见，他看上去挺好的，挺正常的，并没有因为离婚而显得悲伤或者懊悔。
他这个表现虞乔不太满意。
就好像是他急于把她撇开，好去迎接新生。
虞乔就是这样双重标准。
她预想的剧情是，她潇洒转身，而他死缠烂打，他撕心裂肺，他痛哭流涕。
不过，算了吧，陈述根本就不是这样的男人。
当年分手，他狠话放尽，失态成那样，也没落半滴眼泪，更何况现在。
这一次的分开，比起几年前那次，已经相当平静体面。
陈述勾选了她爱吃的菜品，一抬头，便看到她直直盯着他瞧。
“喝什么？”他问，又想起，这样问根本问不出结果，她并不喜欢做选择，连点菜都能让她抓狂。
于是他自作主张帮她要了瓶可乐。
“喝点酒吧。”虞乔说：“散伙饭怎么能不喝点酒？”
“我下午还要上班。”陈述摇头。
果然是全上海最热爱工作的男人。
结婚当天要工作，离婚当天也要工作。
“大盘最近跌得那么惨，你的资产有没有缩水？”她假模假式关心两句，又问：“这种时候是不是能进场抄底了？”
陈述瞥她一眼：“套我信息？还想着炒股？”
“现在我们离婚了，婚前协议失效，我炒股关你什么事？”
永远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陈述沉吟片刻：“你要真戒不了这个瘾，倒不如把钱放到我这里，我帮你打理。”
虞乔一愣。
居然还能这样操作？
无比心动，但她克制住了。
“不用，都离婚了，咱们不要有金钱上的牵扯。”虞乔拒绝。
“那我就把豪景苑折算成现金，成立一个账户，里面的收益归你。”担心她拒绝，陈述又道：“那套房子本来就想送给你的。”
“这是对我的补偿？”虞乔摇头：“你都帮我还清350万的债务了，无功不受禄。”
“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虞乔一下变得警惕：“什么事？”
“我还没跟家人说离婚这件事，你知道的，他们比较传统，知道我闪婚闪离，肯定一时半会接受不了。”陈述看着她，顿了顿：“我知道你跟我妈一直有联系，离婚这事，她没主动问，你先别提，行吗？”
虞乔没立即回应。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她的婚戒由于怕被偷被抢，在尼斯那会儿被她收起来了。
虞乔静了半晌，没回答他那个问题，而是道：“你的婚戒可以摘了。”她扯了扯唇角：“戴着婚戒多影响找下家啊。”
陈述一愣，眉头下意识蹙起，又很快舒展开，淡淡问道：“你摘婚戒这么快，就是为了尽快找下家？”
“我们现在离婚了，我找下家应该不用前夫批准吧？”她笑吟吟去看他。
前夫。她居然有前夫了。
又心想，陈述这厮真有福气，占有了她最懵懂纯真的那几年，又占有了她赏味期最佳的一年。
怎么想，都是他赚到了。
陈述垂眸，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当然不会摘，因为他相信，她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回到他身边来。
这一个月，无数个夜晚，陈述都想去找她，好几次已经拿着车钥匙走到停车场，然而，坐到驾驶座上，迟迟不敢开车。
他害怕，再见面，他又会克制不住自己。
他们的关系已经走进死胡同，总要有一个破局的办法，目前，他能想到的办法便是，离婚。
那晚，她的哭诉，她那句“卖身钱”，让陈述意识到，一段因为利益促成的婚姻，永远绕不开“钱色交易”这个怪圈，倒不如，先分开，彻底分开，再重头来过。
他会等她彻底走出这一段婚姻的阴影，放下所有对他的怨恨跟委屈。
届时，他们可以重新建立一段清白干净的关系，没有利益裹挟，不需要博弈。
当然，离婚这件事也有风险。
比如，他可能被截胡。
但陈述本质是个赌徒，高风险伴随着高回报。
他的人生正在走上坡路，这几年，从无败绩。
他想，过往的赢局靠的是定力，这一次，他依旧信自己。
菜品上桌，锅底已经煮开，陈述帮她烫鹅肠，又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虞乔喝了口冰可乐，对他道：“休息够了，打算找份工作。”
他点头，捞起锅里的鹅肠，放到她碗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虞乔抬眼看他，觉得这男人像变了个人。
就好像之前对她威逼利诱的另有其人，她心想，陈述该不会是被她逃婚刺激得人格分裂？
偏执狂陈述被杀死了，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温和版陈述？
不发疯也是一种发疯，虞乔隐隐觉得不安。
“锅里没下药吧？”她的思维又开始发散：“是不是我知道你太多秘密，你要把我除掉？”
“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黑社会。”陈述笑笑：“犯法的事我不会干。”
他给她夹了块毛肚：“少说两句，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这是一顿有史以来最平静的饭，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嬉笑怒骂。
他们不像是刚刚领完离婚证的夫妻，更像是刚领完毕业证书，面对即将各奔东西，淡淡的愁绪有一点，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对新生的憧憬跟向往。
走出火锅店，虞乔正想朝他的车走，却被他喊住。
“买束花。”他说。
重庆火锅店对面是“野兽派”。
之前，她说要他每天送她一束鲜花，买的便是这个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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