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天子喟叹，反问道：“无论朕信与不信，眼下谢逢春生死未卜，你叫朕如何是好？”
沈书元在这句话中找到了机会。他微微躬身，拱手朝殿上一拜：“……此事并非儿臣所为。若谢逢春没有死，还望父皇给儿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天子本意也不想将沈书元怎样，不过是碍于君臣之间的情意才不得不替谢家出头，闻言自然答应下来：“若谢逢春无碍，朕能给谢太尉一个交代，自然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好。”
沈书元心下稍松，望着他继续道：“在儿臣寻到证据前，父皇可否答应儿臣一件事？”
天子与他对视，应允：“你说。”
“此事只是朝堂之间的纷争，与江巧毫无关系。请父皇莫要迁怒于她。”
沈书元说着，瞟了眼跪在地上的谢家兄妹，又道：“如今她是谢家的人，便是看在谢太尉的面子上，也请父皇高抬贵手，切莫牵连无辜。”
*
在城外受了惊吓，回到谢府后好多日，江巧都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谢逢春没死，但听谢怀青说，他一直昏迷，用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转。
尽管心中不愿，可江巧还是去看了看他。
如今谢逢春住在谢府一处较为偏僻的院子里，院子里除了他，还住着专门为他治病的太医和药师，以及几位谢太尉高价请来的江湖行医。
还没进院门，江巧便闻到了一阵浓重的药味。
陪江巧一起来的侍女递给江巧一块帕子，江巧拿过来捏在手里，嘱咐道：“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出来。”
进了院子，里面很安静，连风声都变得很轻。江巧顺着林荫小径走到廊下，正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屋中出来。
二人打了个照面。对方先认出了她，微微讶异：“江娘子？”
江巧记忆里上一次见陆咏，还是在宫中陪裴渊养伤时。因此她已经不大记得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陆少师。”
陆咏颔首，客气道：“在下奉命前来，为谢公子解毒。眼下谢公子已无大碍，安心静养即可。”
其实江巧更希望谢逢春一直醒不来，如此她便不必提心吊胆。但面对陆咏，她还是礼貌道：“陆少师费心了。”
陆咏看了看她，没接她的话，转而道：“江娘子近来可有胸闷气短，体虚盗汗之症？”
江巧本已打算绕开他进屋去，闻言顿住脚步，望向了他。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在渗汗的额角点了点，反问道：“怎么了？”
陆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白帕，示意江巧：“请娘子伸手。”
江巧迟疑一瞬，依言伸手，看着他将白帕蒙上她的手腕，而后从下方托住她的手腕，手指收拢，虚虚握住，指尖压在脉搏上。
二人都不说话，院中愈发安静，树叶摇曳间，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如此过了片刻，陆咏松开她的手，顺手抽走那块白帕，似是放下心般舒了口气。
接着他道：“晚些我会派人给江娘子送药方来，娘子每日服用一次，三日便好。”
江巧心想近来确实多有不适，于是应下：“多谢。”
告别陆咏后，她独自进屋去看谢逢春。
因为院中安静，所以谢逢春养病的屋子并没有关窗，既不昏暗，也不闷，只是药味略有些浓。
内室比厅堂更明亮，窗边的兰花随风微微颤动，床帐间薄纱轻拂。
江巧在内室门口犹豫一瞬，走上前去，止步在床前。
谢逢春昏睡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长发散在枕上，压在胸口的手白得发冷。
站着看了他一会，江巧帮他将手放回被中，又安静坐了小半晌，起身离开。
回自己住处的路上经过秦夫人的院子，江巧顺便进去看了看她。
先前谢怀青的婚事已令秦夫人忧愁不已，如今谢逢春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愈发萎靡不振。
最近几日江巧每次来见她，她都会拉着江巧问离京那几日发生了什么。无奈江巧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把自己经历的那些事一遍遍与她讲。
许是问了太多遍，这次江巧见到秦夫人时，她没再问江巧话，只叹着气道：“我儿苦命，自小就要比旁人辛劳些。其他孩子修习骑术，上树抓鸟，下水捉鱼，而他只能坐在远处看着……我不知道此番他为何如此行事，可我知道，他定有他的难处……”
江巧想不出回答什么好，默默站着，记起了那个将自己勒死在床上的年轻男人。
她猜想，兴许谢逢春也累了。比起别人他本就不足，还要承担家族压在他身上的责任……
可面对秦夫人，江巧不能说这些。她默默站了一会，告辞回屋。
因为对秦夫人的话有所感触，后面几日，江巧时不时会去照看谢逢春，給他喂药，或是什么都不做，陪他坐着。
陆咏也经常会来。他的药比别人的更管用，谢逢春服过几次后虽未清醒，但面容明显比之前有了血色。
这段时日里，江巧多次向陆咏问起谢逢春为何服毒。陆咏只说是他自己想不开，此外守口如瓶，再不肯多言。
江巧觉得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不然那夜宋易之和裴渊不会来得那么巧。她也想过直接去问宋易之，可宋易之又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约莫到六月中旬，谢逢春终于醒了过来。
他醒来时江巧正和陆咏在窗边闲谈。听见床帐间发出窸窣动静，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去查看。
已经很久不曾活动，谢逢春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他举着手看自己的手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循声转头，望向出现在床边的江巧陆咏二人。
短暂的迟钝后，谢逢春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色：“……这是何处……你们是谁？”
第100章 失忆
谢逢春失忆了。
这个意外令闻讯赶来的秦夫人当场晕倒, 昏死过去。
幸而院中有不少医师药师，众人一通忙碌，将她扶到旁边的厢房, 就地医治。
江巧本想跟去看看, 无奈谢逢春不知着了什么魔，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理会，就非要抓着她的手, 一个劲地黏她。
当着众人的面，江巧又不能将他甩开, 只能站在床畔，任他紧紧贴着自己。
太医与陆咏上来查看他的情况，他不肯让他们触碰, 还是江巧劝了一句，才乖乖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抓着江巧的手。
江巧头疼又没有办法，问陆咏：“他这是怎么了？”
陆咏倒是语气轻松：“不打紧，中毒之人时常会有失魂之症，是因伤害过重导致魂魄受损，因而丢失记忆, 将养一段时日便好。”
这话使得江巧一愣：“魂魄……人真有魂魄吗？”
“自然，”陆咏极快地朝她投来一瞥, “若没有魂魄，人便是一滩攀附着骨头的死肉。”
“……”
江巧语塞, 低头看了眼将额头抵在自己腰上的谢逢春, 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发。
谢逢春顺势抬眼仰视她, 眸光怔忡, 内里全无平日里的温和亦或冷漠, 只余一片懵懂。
*
很显然，失忆后的谢逢春比之前的谢逢春好相处得多。
他不认识秦夫人，不认识谢大人，也不认识谢怀青，更不认识江巧。
但出乎意料地，在谁都不认识的情形下，他仍然只愿意和江巧一起玩。
谢怀青对此颇感疑惑，坐在桌上看着他，好奇道：“你真的不是在假装吗？真的不认识我吗？”
江巧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谢逢春。谢逢春正端坐在桌边，身着轻飘飘的白袍，双手合拢虚握，置于腿上。
听谢怀青问话，他抬眸看她一眼，反问道：“你是谁？”
谢怀青的面容扭曲了一下，转眸瞟了眼坐在谢逢春旁边的江巧，又将目光转向谢逢春，答道：“我是你的主人，你誓死效忠的主人……不记得了吗？”
谢逢春脸上并无任何被冒犯后愠怒的神色。他微微歪头，似是不解：“主人是什么？”
这次谢怀青没理他。她转向江巧，认真道：“好了，不是假的，他真傻了。”
江巧也知道，对于先前的谢逢春而言，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谢怀青说这样倒反天罡的狂悖之语，更枉论是对着他说。
于是她点头：“……知道了。”
谢怀青见状啧了一声，撇嘴道：“坏了。我爹唯一的好儿子变成了傻子，谢家没救了。”
谢家有没有救，对江巧来说并不重要。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如何贪婪地从谢家挖走多少东西。她只想和谢逢春做些小交易——谢逢春向她要什么，她给什么，谢逢春给她什么，她要什么。
除此之外，什么谢家的家产，什么功名利禄人情人脉，江巧都不需要。
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命，拿不动那么重的东西。与其背负着它们艰难度日，不如点到为止，让自己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