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江巧看向谢怀青，应道：“谢家不是还有你吗？”
“……我？”
似是觉得荒谬，谢怀青先是挑眉，随后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声线清亮：“我……与其将家产留给我，不如留给那个姓岑的或者裴渊……还说什么有我……我爹怎么可能如此看重我？”
这话令江巧很纳闷。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犹豫片刻后道：“这不是还没到那一天嘛，谁知道最后会如何，不必如此灰心。”
“灰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养出来的嘛，”谢怀青笑出了泪，抬袖胡乱一抹，“况且这是我爹说过的话……先前他就曾当着我与兄长的面说，可惜裴渊不是他的孩子。如若来日我与兄长不争气，他就收裴渊为义子，将家业全都传给他。”
“……”
江巧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伪，毕竟先前裴渊确实对谢怀青父亲极为奉承。但她还是道：“胡乱说说罢了。若父亲真那么想，就不会说出口了。”
谢怀青显然不信。她又瞥了眼静静看她们说话的谢逢春，做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随他吧，没有他的钱，我照样有办法活着。”
说完她看向江巧，又补了一句：“……你都能好好活着。”
江巧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看她一眼，垂首不语。
因为谢逢春的缘由，接下来数日江巧都不得喘息，做什么都要被他缠着。过了两日又见到陆咏时，她问陆咏：“春神庙可有空余寮房？我想去待几日。”
陆咏一面给谢逢春诊脉，一面颇为好奇地打量江巧：“江娘子去庙里做什么？”
想到陆咏和谢逢春是认识的，江巧也不好多说，应付道：“为谢公子祈福……希望他能早日好起来。”
陆咏应下：“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去住我的屋子。近来我有要事在身，一时无暇回去。”
江巧只听过女子闺房不能随便出入，没听过男人的屋子不能随便进，况且神明面前不分男女，于是道：“那便多谢。”
陆咏微微颔首，转头唤来太医，就谢逢春的病情叮嘱了他几句，接着又转向江巧，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上山请庙中道长带你去便是。山上寒凉，多带些御寒的衣裳。”
自打入京后便烦心事不断，居住在春神庙中的半月算是江巧最轻松的一段日子。她既不必为生计劳碌，又不必面对那些明里暗里令她不舒服的人。
只是半月后，秦夫人派人招江巧回去，说她要离京回乡一段时日，府中事务需得有人照料。
江巧的母亲早逝，裴渊母亲又对江巧没有好脸色，因此秦夫人算是江巧真正拥有的第一位母亲。
她对秦夫人有几分与旁人不一样的感情。虽然很不愿意插手府中的事情，还在成婚那日就告诉谢逢春她不管事，但听秦夫人求助，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去帮秦夫人打理府中事务时，江巧发现谢逢春不再那么黏她了。他变得沉默又忧郁，总独自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出神。
夏日炎炎，侍女们担心他身子弱吃不消，在他身边放置盛满冰块的银盆，轮流给他扇风。他什么也不说，默默起身换个地方继续坐着。
江巧担心他，几次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答，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身上单薄的白衣在风中晃荡。
正在这段时日内，消失许久的宋易之又出现了。
他随陆咏一起来到谢府，先是在前厅与谢大人商议了些许正事，然后到花园找谢逢春。
江巧见到他时，发现他比上回见面又瘦了许多，讲话也不再温声细语，整个人冷淡又疏离。
他的冷淡倒不是针对江巧，而是一种感觉。譬如从前走在路上遇见下人行礼，他会稍作停顿。而今他头也不回，不会多瞟他们一眼。
隐隐约约的，江巧猜想是因为谢逢春服毒一事。于是她问宋易之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料之中，宋易之没有回答。他道：“此事与你无关。若你还未放弃离开京城的打算，便不要插手，免得来日难以脱身。”
江巧一愣，闭上嘴不再说话。
但不知道怎么，她不再问下去，宋易之的脸色反而变得怪异起来。他深深看她一眼，和陆咏带着谢逢春离开了。
*
三人这一离开便是五日。五日后，陆咏带着谢逢春回到谢府。
几乎一眼，江巧便察觉谢逢春与离开时有所不同。他薄唇紧抿，神色漠然，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有根针刺了她一下。
江巧微微怔忡，又转向陆咏，一时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还是陆咏先开口道：“谢公子的失魂症正在好转。眼下虽还有不少事情尚未记起，但假以时日终会康复，江娘子不必担忧。”
说完不等江巧回应，他就又拱手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恕不能久留，告辞。”
江巧本还想问问谢逢春记起了什么，见状只得作罢：“慢走。”
好在想要知道谢逢春记起了什么并不难，日常稍稍留意些便好。可令江巧纳闷的是，谢逢春几乎记起了谢家所有的人，甚至一些许久不曾往来的友人，唯独不记得她。
谢怀青爱捣乱。某日趁着闲暇，她指着江巧向谢逢春道：“你竟不记得她？先前你哭着喊着要与她成婚，我劝好半日都不听，如今你竟将她忘了？”
谢逢春端坐在案前，视线从江巧脸上掠过，语气淡淡：“不必骗我。姿色平平学识浅薄，何以值得我那般行事？”
近来本就琐事不断，烦得厉害。听他这么说，江巧的心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她沉默着看了看谢逢春，起身出门。
正是傍晚，天色昏暗，廊庑间灯笼的光影随风晃动，明明暗暗。
谢怀青追出来，停步在江巧身边，踌躇片刻，小心翼翼道：“……你生气了么？”
见江巧神色恍惚地望向远处，她又来拉江巧的衣袖，努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哪想到他会整出这幅死样……别气了。左右你也不喜欢他，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谢府离开京城……等他记起一切，有他后悔的。”
许是要下雨了，廊下阴沉闷热，江巧感到头晕，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她安静许久，开口道：“与我一起离开，你会后悔的。”
谢怀青闻言信誓旦旦：“不可能。”
“会，”江巧转头看她，“我在进京前，也以为我不会后悔。我想那样的穷乡僻壤之处，又没有亲人，有何值得我留恋……可我还是会后悔。”
说完记起方才的事，江巧又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感到好笑……我这个人贪婪又怯懦，饥寒交迫时只想要衣食无忧，衣食无忧后又奢想被珍惜被爱护，明明知道自己卑微，却还是幻想能得贵人青眼，得到贵人青眼，又想要贵人的真心……首鼠两端犹豫不决，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到如今落得一事无成被人羞辱，也是活该。”
谢怀青一张漂亮的脸上神色莫测。她依旧抓着江巧的衣袖，张了张口，勉强挤出几个字：“人也不能只为一件事情而活着嘛……况且也总有人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放着好日子不过整日惹是生非，可你觉得我有错吗？”
见江巧依旧神色郁郁，谢怀青咬着唇想了一会，接着道：“要不这样，你设法让他们解了我的禁足，我带你出去走走……依我看你就是太闷，出去看看山水见见年轻小郎君，什么心事放不下？”
第101章 忍
许是因为谢怀青已经乖巧了太久, 这次秦夫人向谢大人询问后，同意了她想要出门的请求。
尽管秦夫人百般嘱咐一不能去见齐王，二不能出城, 可谢怀青一出府, 第一件事便是请人给齐王传了信，要他到城郊相见。
江巧纳闷，拒绝道：“要出城你自己去, 我不去。”
谢怀青却笑嘻嘻地挽她的手：“和我一起去嘛。这回真不骗你，骗你我天打五雷轰。”
江巧坚持拒绝：“你二人见面, 我去做什么？”
“被谢家的探子发现，我就说是随你出城，偶遇齐王殿下……不然不好交代。”
“……”
最后江巧还是选择了妥协。城郊山清水秀, 齐王殿下身形高大，神色温柔，负手立于河畔。谢怀青乖巧站在他面前，两眼亮晶晶地和他说着什么。
江巧一个人坐在远处的石头上，将手里的小石子往河里丢。
心中的烦恼随石子砸入水中，泛起圈圈涟漪，逐渐消散不见。
……不知是不是错觉, 江巧还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只是丢完石子一抬头，她与正朝她走来的齐王对上了视线。
心一抖, 江巧赶忙起身行礼，却被齐王拦下。他温和道：“江娘子不必拘礼。有劳江娘子照料怀青, 此番恩情, 来日我必会重谢。”
江巧愣了一瞬, 心想你谢的哪门子恩, 谢怀青和那岑姓商人的婚契还在, 谢恩也是他谢。但她没好意思多说，敷衍一笑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