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巧跟上来，他与她并肩而行，依旧语气淡淡：“没有。只是近来繁忙，不得闲暇，寝食稍有不便。”
这不是江巧能管的事情。她只道了声哦，顺便关切道：“正事固然重要，公子也该保重身体。”
很没有用的一句话，甚至有些多余，却令宋易之漠然的神色有所缓和。他嗯了一声。
见他不那么冷着脸，江巧心里的忐忑也散去了些。她不再出声，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天色尚早，除去庙中四五位道长与零星几位香客，不见其他人影。二人一起行了小半里地，宋易之忽地停下脚步，转向了江巧。
他开口道：“不必送了，天冷，回去吧。”
原本见宋易之冷不丁停下，江巧还犯嘀咕，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听他这样讲，她迟钝地怔了怔，心里随即泛起几分暖意。
江巧点头：“好。过几日我便要回去了，那时公子若有闲暇，可以差小春告诉我。”
天光大亮，四下浅白的雾气逐渐弥散。宋易之负手站立，身形瘦削挺直，苍白的肤色衬得五官愈发浓墨重彩。眉黛唇红，瞳色漆黑，鸦睫在眼尾落下青色阴影，精致艳丽，美丽到近乎妖异。
在江巧愣怔盯着他的脸看时，他道：“我去找你。”
江巧一时没明白：“……什么？”
宋易之没有解释，只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回去吧。”
*
几日后江巧下山，回到了谢府。
离开时她遇见陆咏。对方瞧着讶异：“江娘子这便要走了吗？”
江巧没带行李，只抱了两本带上山来消磨时间的书，微笑道：“已经很久了，再不回去谢怀青该来寻我了。”
陆咏闻言面露不解：“谢怀……谢公子呢？”
江巧想说谢逢春哪会管她。但这样的丧气话不适宜讲给陆咏听，于是她应付道：“谢公子的病尚未痊愈。爬山劳累，他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是我冒昧。”
陆咏道了声歉，躬身拱手：“娘子慢走。”
回到谢府，江巧先去看了秦夫人。向秦夫人问安后，她又去了谢怀青院中。
没有江巧在，谢怀青又不能出门，独自坐在正屋的屋顶上长吁短叹。
眼下见江巧回来，她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跳下来，脸上甚是高兴，口中却抱怨道：“不是说好三四日吗？怎么去这么久？再不回来我都要吊死在这里了。”
她突然跳下来把江巧吓了一跳，一开口又把江巧吓了一跳。江巧捂她的嘴：“呸呸，胡说八道，去敲敲木头。”
谢怀青也不反驳，路过廊柱时顺手敲了敲，又道：“山上到底有什么？每次一去就久久不回来，我都要急死了。”
江巧侧过脸看她，又瞟了眼高高的屋顶，有些不解：“依你的武功，这间小院如何困得住你？怎么还要等我回来……”
“……你以为我怕的是这四面墙吗？”
言说间二人进屋，谢怀青先一步在桌边盘腿坐下，撇了撇嘴：“我怕的是府里的侍卫……有两人我暂且不敌，出去也会被逮回来。”
“……”
谢府的侍卫存在感微弱，江巧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她下意识地往院中瞟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过谢怀青，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江巧拖延。她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院子里。
说来也奇怪，如今的谢逢春并不记得江巧，也不喜欢她，却不肯让她去别的院子里住，自己也不搬走，就这么和她耗着。
江巧煎熬得很，一看见他就心生郁闷。毕竟先前谢逢春还给她财物，如今他不从她手里抢东西，她都要谢天谢地了。
进了院子，风变得很轻，院中安静无声，连下人都不见一个，瞧着像是搬空了一样。
江巧心想真搬空了也好，省得见面又要冷嘲热讽，却不想一转弯，瞧见正屋廊下坐了一个人。
那人脊背微微佝偻，半靠在轮椅上，膝头盖着雾蓝锦面薄毯，身着宽大白袍，布料略有些硬挺，随着他的动作在臂弯处堆起褶皱。
二人的视线隔着两三丈的距离在空中交触。江巧微一踟蹰，暗暗劝了自己一句，走上前去。
从二人对视的那一瞬开始，谢逢春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江巧身上。江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没忍住问道：“怎么了？”
谢逢春不理会她的话，反问她：“这几日没吃饭吗？你瘦了。”
江巧分不清他这话是关心自己，还是嫌弃自己太瘦，左右犹豫一番，选择了最不容易引起争吵的回答：“我吃了。”
说完她打量了一下谢逢春，实事求是道：“你也瘦了。”
谢逢春坐在轮椅上时比她低一些，要微仰着头看她。他道：“确实。我这几日吃不下饭。”
江巧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为何？”
“……”
记忆恢复得越多，谢逢春就与从前越像。他又一次无视了江巧的话，轻叹一口气，胳膊肘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掌心向她摊开：“过来。”
被无视的次数太多，江巧已经懒得计较了。她往前两步，将自己的手递到他手里。
谢逢春的手依旧冰凉。他的视线从江巧脸上转到她手上，缓缓收拢瘦长的手指，轻捏她的骨节。
安静了一会后，他道：“你与陆咏很熟悉吗？为何总与他说笑？”
第106章 噩梦
谢逢春的语气并无多少波澜, 江巧也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他在吃醋。她猜想是因为自己和外男亲密，传出去会影响他的声誉，于是道：“我以后不与他说笑就是。”
说完她稍稍一顿, 又问他：“你怎知我与陆咏说笑？你派人在山上盯着我吗？还是在说先前你生病时的事情？”
毫不意外地, 谢逢春又忽略了这句话。他松开江巧的手，扶着椅子费力站起，语气冷淡：“少与陆咏往来, 那人菩萨面蛇蝎心，看似淡泊避世, 实则名利至上，唯利是图。当心栽进他的陷阱。”
江巧不觉得自己值得陆咏费心欺骗。她没太当回事，随便嗯了一声。
谢逢春看她一眼, 似是看出她的言不由衷，脸色甚是阴沉，转身回屋去了。
*
从山上回来的第一夜，久违的梦魇再一次缠上了江巧。
她梦见自己深夜迷失在一片密林中，月光稀薄，风声呜咽，四下荆棘遍布。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朝她逼近, 光线幽深看不清楚，只见一团巨大的阴沉沉的影子缓慢挪动, 不时发出粗重黏稠的喘息声。
心里发颤，寒毛直竖, 江巧下意识想躲避, 却发现身体不受她控制, 努力许久仍动弹不了一点。
紧张与恐惧缓慢涌上来。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越来越重, 呼吸也凌乱起来。细碎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毫不意外地，黑暗里的那个东西发现了她。
全然不给江巧反应的时间，短短一刹那，一声狂啸带着千钧之力陡然拔起，震得山林剧颤。浓重的血腥气先于那黑影狂乱扑来，几乎将江巧撞飞出去。
江巧无法躲闪，被吵得耳膜生疼，头皮发麻，甚至能感觉到身体被撕扯开的尖锐痛意。
下一瞬间，她一身冷汗地惊醒，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而起。
胸口闷痛，心几乎要跳出嗓子，一下下砸在她头顶，手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气息凌乱又艰难。
嗓子因突然的尖叫而干涩生疼，一时发不出声音，江巧呆呆坐了好一会，余光望旁边瞟去，才发现屋中亮着灯。
谢逢春躺在枕上，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彼此相视片刻后，他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过去。
江巧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越过他去熄灭蜡烛，然后也躺下，长长地呼了口气。
后半夜再也没睡着，一闭眼便是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天蒙蒙亮时随谢逢春一起去给秦夫人和谢父问安，江巧困得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歪倒。
从秦夫人处出来，谢逢春径直去了书房。江巧则独自回到屋中，饭也没吃，和衣倒头就睡。
然而补觉也只补了不到两个时辰，其间依旧噩梦不断，醒来时还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谢逢春吓了一激灵。
见她满脸惊恐，防备地往床铺深处躲，谢逢春沉默一瞬，开口问她：“你昨夜鬼叫什么？”
江巧愣了愣，随后松了口气，紧攥着被面的手指稍稍放开了些。
她略作犹豫，老实道：“我做噩梦了。”
“……噩梦？”
谢逢春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微微蹙眉，接着道：“可你在梦里唤了别人的名字。”
“……”
这话把江巧说懵了。她仔细想了想昨夜的梦，隐约记得梦里都是些妖魔鬼怪，并没有见过活人，按道理不应该唤出别人的名字。
于是江巧问他：“谁？我唤了谁的名字？”
听她这样问，谢逢春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他的唇动了动，瞧着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但不知道怎么，最后又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