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意味不明地提醒她：“一日不离开谢家，你便一日是谢家的人，我劝你谨言慎行，莫要逾矩。”
“……”
江巧很讨厌这两句话。一来因为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被莫名训诫了一顿，言辞还这样高高在上，像是在规训什么猫猫狗狗一般。二来这个家本就够让她心烦了，现下谢逢春还要用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威胁她，好像她有多离不开谢家，有多害怕被扫地出门一样。
心中排斥，江巧也懒得理他。她学着他平日里无视自己的模样无视了他，绕开他下地，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出了门。
将近午时，院中阳光明媚，秋高气爽，风带来草木的清香，隐约能听见院外侍女们的说笑声。
谢家的主子大多喜静，谢府平素很安静，下人们做活时都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更莫说嬉笑。
……一听侍女们笑，江巧就知道是谢怀青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有人绕过院墙，笑嘻嘻地招呼她：“嫂嫂嫂嫂！走了走了，母亲叫你陪我出府一趟！”
这倒是稀奇事。江巧不由好奇：“出府做什么？”
“代母亲参加丧礼……你怎么穿这么少？快去更衣，午时要到场的。”
“丧礼？谁的丧礼？”
“是与母亲交好的一位夫人的夫君，我也不熟悉。母亲身体抱恙，怕丧礼上冲撞了什么，因此要你我代她去。”
“这样……”
江巧闻言正要回屋更衣，却听得背后门扉轻响，谢逢春走了出来。
三人相对，许是心情好，谢怀青难得没寒碜他，只乖巧唤了声兄长。
谢逢春没理她，侧过脸看了眼江巧，径自沿着回廊离开了。
江巧感到莫名其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蹙眉摇头，进了屋子。
去参加丧礼的路上，谢怀青怀里抱着装礼品的黑盒子，口中念叨：“……今儿天可真蓝，这丧礼的日子选得真好……说来也怪，最近京城死了不少人，乱糟糟的……要是再多点就好了，我就可以多出几次门……”
江巧昨夜没睡好，早上也只睡了一会，这会被车里的暖香熏得头昏脑涨，昏昏沉沉，也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胡乱应承道：“嗯……多点……”
办丧事的主家是个和善的妇人，瞧着与秦妇人很像，令人心生好感。见她一身青灰粗麻衣，蓬头垢面，眼眶通红，捂着帕子垂泪，一路都在嬉笑的谢怀青也沉默下来。
依照大胤风俗，参加丧礼的客人只要不招摇喧哗即可，没有专门的规矩约束必须穿戴什么，但江巧与谢怀青入席后，却见好几位妇人发上缠着粗麻布编成的发带。
短暂的诧异了一会，江巧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谢怀青在马车上说了什么。她想了想，转头问谢怀青：“近来京中是不是有什么风波？”
——江巧倒不关心京中有什么风波，她只是怕贵人们的事牵连自己，若有不对就及时离开。
谢怀青正把玩自己衣袖上的系带，闻言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琢磨了半刻，最后摇头：“不知道。我在府里也打听不到外面的消息……可这么多人接连毙命，丧礼又办得仓促慌乱，想来是有异样。”
听谢怀青这么一说，江巧也觉得心里毛毛的。她看了眼不远处一位神色萎靡的妇人，视线落在妇人发间的麻布上，良久才移开。
*
本来就噩梦连连，被丧礼上谢怀青那番话一吓，江巧更睡不好了。
她试着喝药，试着白日里多走动消耗精力，试着独自一人睡，试着换被褥换院子睡，但都以徒劳无用收尾。
如此过了十余日，江巧实在受不了，打卷行李回到了春神庙。
庙里一位眼熟的道长见她回来，先是不解，旋即又吃惊于她疲惫不堪的模样：“……几日不见，江娘子怎得这般憔悴？”
江巧也正为此纳闷。她叹气：“近来夜里总是噩梦缠身，医师说是受惊。可我喝了许多安神的汤药也不管用……道长能否帮我瞧瞧，是不是撞了什么邪祟？”
那道长正要答应，却被从旁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住了：“我来吧。”
道长与江巧一起向声音来处望去，正见一个身披道袍形体清正的年轻人走向他们。
是陆咏。
江巧也不在乎谁给她看，只要能好起来其余都无所谓。于是她道：“那便有劳陆道长。”
因为庙中有香客，不便说话，所以陆咏带着江巧去了他打坐宿居的寮房。
山上的秋季要比山下的秋季来得快一点。一路上落花纷纷，偶尔有飘落的枯叶撞入怀中，即便天蓝风轻，仍难掩萧瑟。
进屋后陆咏示意江巧就坐，自己则去将门窗都打开，然后回来坐下。
他取出脉枕，还有一块素白锦帕，向江巧道：“请娘子伸手。”
原以为陆咏会用什么玄妙神奇的修道法术，没想到竟是诊脉。江巧愣了一下，才默不作声地将手搭上去。
先前谢逢春失忆昏睡时，别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唯有陆咏开的药管用。所以江巧对他还是抱有几分希望的。
事实陆咏也没有令她失望。诊脉后他斟酌了一会，出声道：“娘子安心，此番确实只是受惊，并非妖邪作祟。待我调配一味香为娘子安神，定能有所缓和。”
在江巧开口道谢前，他又补了一句：“只是安神香只能助娘子安眠，能不能痊愈尚未可知。若不能痊愈，那香便要一直用，娘子要有所准备。”
“……好。”
虽然很纳闷，但眼下江巧实在疲惫，能好转一点算一点。
只是她有些不解：“说来奇怪，我近来并未受到惊吓，怎么就……”
说完觉得这话像在质疑陆咏一般，她又赶紧捂唇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多谢陆道长。”
陆咏闻言看了看她，沉吟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我见谢公子告假已久。他整日待在府中，都做些什么？”
第107章 檐铃
虽然对政事不太关注, 但想起前不久那场丧礼和谢怀青说过的话，江巧对这种意图很明显的盘问还是有几分警惕的。
她也没有忘记陆咏的身份，知道陆咏不止是个道士, 还是太子身边的重臣。
他问的话, 极可能是太子想问的话。
于是江巧下意识地选择隐瞒，敷衍道：“如今谢公子不记得我，与我隔阂甚深, 平日里愿意与我说句话就算不错了……我哪里能知道他每日都在做什么。”
——选择撒谎，倒不是担心谢逢春出事, 而是担心自己被牵连。
毕竟如谢逢春所说，如今她也是谢家人。
同时，陆咏这个问题也令江巧生出了几分紧张。因为依她看来, 陆咏打听谢逢春的事，必然不是出于关心谢逢春，或者闲得无聊随便问问。
他应该是怀疑谢逢春做了什么，所以借机来盘查他。
思及此处，再联想到先前谢逢春在城郊服毒的事情，江巧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些。
她默默地想，现下留在谢家也无利可图, 还倍受煎熬，若谢家真有什么问题, 那她就该设法脱身离开了。
于是她试探陆咏道：“谢公子近来一直在府上休养。陆道长既然好奇，为何不亲自去问他呢？”
听她这么问, 陆咏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 但垂眸间, 眼底的光明显暗了几分。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语气平和, 出口的话因为不够委婉而显得格外真诚：“我与他同样隔阂甚深。若非殿下要求，我断不会费心救他，更不会去见他，方才也不过是替殿下过问一句罢了。”
这话着实听不出什么问题。江巧心下稍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由于陆咏调香尚需几日功夫。所以来到庙中第一夜，江巧还是做了噩梦。
她刚从梦里惊醒，喘着粗气直发抖，就又听见门被敲响，外面有人轻声唤她：“……江娘子？”
许是知道她害怕，那个声音稍稍一顿，又道：“是我，陆咏。”
这座春神庙规模并不大，寮房也只有七间，全在庙后的小院中，一字排开。
开门时院中月光很亮，洒在陆咏身披的浅色道袍上，使他看着不似平日里一般严肃端正，多了几分清逸。
见江巧裹着披风出来，整个人半倚在门框边，满脸倦容，陆咏后退一步，出声解释道：“方才在房中听见娘子的惊呼声，担心娘子遇险，因而前来查看。”
江巧已经猜到是这样，不由心生愧疚：“对不住。是我的错，惊扰了陆公子。”
陆咏原本没什么表情，神色平静从容，瞧着像例行公事一般不带感情。可江巧道歉的一瞬间，他微微一怔，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说是诧异，似乎又不算诧异，更像是被抓到错处后的心虚。
江巧正为此费解，想问他怎么了，就听他再次开口：“无妨。娘子可是又做了噩梦？”
一说起这个，江巧也没心思琢磨陆咏方才的表情了。她叹了口气，搂紧披风，点头：“嗯……是梦魇，近来总是如此……先前在庙中待着会好一点，如今似乎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