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咏闻言沉默一瞬，抬眸往江巧身后的屋子里看了眼，又往自己的屋子那边看了眼，最后稍作踌躇，提议道：“娘子若睡不着，便去神堂与我一起调香吧。”
江巧正愁长夜漫漫如何消磨，听他这么说，自然乐意至极：“好。”
……左右神堂又不算私密之处，谁会在神明面前行不轨之事呢？
况且江巧是怀着一点和谢逢春作对的心思的。谢逢春不喜欢她和陆咏往来，她偏要和陆咏往来，叫他老是在她面前趾高气扬。
于是更衣束发后，江巧随陆咏去神堂调香。
时下夜色浓重，雪白的月光穿过庙前那株老槐的枝叶，在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冷风裹挟着草木和湿泥的气味摇动檐铃，发出清脆的细响。
二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言。进庙后陆咏去点灯，江巧本想关门，隔绝外面的冷风，但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烛光亮起，石刻的巨大神像巍然伫立，表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瞧着并不压抑可怕，反而有几分庇护一切的神圣感。
江巧收起心事，先跪在软垫上拜了拜，心里念着请神原谅她半夜三更搅扰，然后才去陆咏支起的桌案边坐下。
转身时她见陆咏在看她，下意识解释：“……我觉得有些打扰它。”
陆咏端坐在案边，目光从她身上转到巨大的神像身上，安静片刻后道：“不会。神明心胸广博。它会原谅一切。”
这话令江巧一愣：“原谅一切……若都原谅了，那它如何惩恶扬善？”
陆咏没有回答。他从案上排开的一堆瓶瓶罐罐里挑拣一番，拿了四个小盒子推到江巧面前，示意道：“选一个闻起来最舒服的给我。”
江巧还以为调香是他忙碌，自己杵在旁边看着，没想到会如此有参与感，顿时来了兴致：“好……稍等。”
桌上的灯烛因二人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厉害。陆咏的视线在江巧脸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地转向了矗立在她身后的神像。
……神灵不分男女。那神像的面容并无明显男女之别，在温暖烛光中低眉顺目，神情安然。
神相信一切，原谅一切，包容一切。
很像她。
只是神明有通天之力，温柔地包容一切并不会使其受到伤害。她却不一样。
——方才在房中，他清楚听见她哭喊沈书元的名字，声声凄楚哀切，绝望又无助，求他松手，求他放过她。
陆咏惯来只觉得是江巧不安分，引得沈书元色授魂与，不能自拔。
毕竟他了解沈书元。沈书元是在恨意与权势中长大的人，自小修习冰冷无情的帝王之术，所学皆为如何立威御下，操控人心，小小年纪便杀人不眨眼，绝非会为女人倾倒之辈。
所以一定是江巧品行不端。
可今日看来，或许是他错怪了她。
想到她如今面临的困境与自己不无干系，陆咏缓缓收拢手指，心下涌起无名的烦躁。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正专心品香的人，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
担心江巧在庙中喊沈书元的名字，会给沈书元带来麻烦，接下来几日，陆咏不厌其烦地找各种借口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开始时江巧还有些防备他，但过了两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明显放松了许多。
平日里多与朝中那些老奸巨猾之徒打交道，第一次见有人这样单纯坦诚，陆咏不由为她挂心，心想她的戒备心也太弱了些，难怪会被谢逢春用那样简单的把戏骗到手。
但不知道怎么，想劝她不要如此轻信他人时，他又开不了口。
他想他说了也没有用，让没心眼的人防备旁人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害人，因而无法预想旁人会如何害她，也就无从防备。
与其劝她戒备，不如替她将一切摆平。
如此思忖间，陆咏突然明白了沈书元派人在她身边，一刻不止跟着她的缘由。
心思太多，原本三日便能制好的香，陆咏用了五日。待香晒干，第一夜试用时，陆咏借查看药效之由，让江巧在神堂睡了一夜。
是夜月朗风清，一点招摇的烛火中，春神垂目端坐，慈悲静看满堂暖意。檐铃轻灵脆响，淡雅的清香漫入无垠夜色，给整座山都笼上了朦胧的雾气。
往后半月，那香气始终萦绕在陆咏身边。
待香气散去，他下山，入宫拜见沈书元，向其献计：“谢氏已不可用，如今京中形势混乱，不该再在谢家消耗人力物力。不如以师水秀之死逼谢怀青出手，尽早送谢氏出局。”
说完他沉默一瞬，又道：“谢逢春以岑姓商人做局一事也该告知江娘子……她不能再留在谢家了。”
*
重新回到谢家后，因谢逢春闻不得香燃烧的烟味，江巧便与他分房睡了。
谢逢春对此很不满，冷言冷语：“矫情……先前在乡野之间时，你也如此娇气吗？那时你没有做过噩梦吗？也要高价买香安神吗？”
江巧不与他吵架，平静看他：“谢逢春，想想办法早些将我记起来吧。我怕是等不了你太久。”
分房后第三日，谢怀青突然跑来找江巧，说她有急事想要出城一趟，让江巧陪她一起去。
江巧本来不想去的，但见谢怀青目光呆滞神色恍惚，似是有天大的心事，又答应下来：“行。”
出城的路上谢怀青仍一言不发，直愣愣地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枯黄草木，几乎一动不动。
过往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江巧不由为她担心，只是几次问她怎么了，都没有得到回答，无奈作罢。
——原以为谢怀青这次出城又是为了齐王，没想到马车停在了一处墓地前。
下车后谢怀青径直往墓地深处走，神色冷肃脚步匆匆，将江巧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眼下虽然是白天，可墓地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江巧心里发毛，也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
其间她顺便看了看沿途的墓碑，发现上面刻的人名大多姓师，才蓦地明白过来。
等找到谢怀青时，她正在墓地角落的一个无碑坟头边跪着，背对江巧，肩头发抖，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江巧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缓慢走上前去。
依照大胤风俗，女儿家是不能葬在自家墓地里的，成婚的要埋在夫家的墓地，未成婚的要葬在远离家族墓地的地方。
因此，不少人家为了让死去的未婚女儿不必流离荒野，会将她们嫁给其他死去的男子。
……尽管师水秀是师家收留的女儿，但师家显然没舍得那样做。
上回见师水秀，还是在师府。那时她救下江巧，又给了江巧一张纸条。如今见她，她竟已成了一抷黄土。
江巧茫然，久久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108章 劝离
从墓地出来后, 江巧正想劝慰谢怀青几句，却瞥见她们的马车旁不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辆马车。
墓地位于城北, 四周荒僻, 几乎全是树林，不见人烟。若非那马车装饰精美，车厢高大, 且驾车之人衣着整肃，腰挂令牌, 江巧简直怀疑她们撞了鬼。
正为此诧异间，对方的车夫下了车，搬出车凳, 接车中之人走了出来。
是齐王。
认出齐王的一瞬间，江巧下意识地瞟了眼谢怀青，然后才福身行礼。
齐王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扶了下江巧的手臂，示意她免礼。
江巧知道齐王不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于是编了个借口，回到车上等谢怀青。
隔着车帘的缝隙, 她看见齐王与谢怀青说着什么。谢怀青低垂着头，全程一动不动。直到齐王说完之后好半晌, 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回了一句话。
离得远, 江巧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只见她说完后, 齐王伸手抚了抚她的肩, 将她揽进怀里, 极尽温柔地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这个场景令江巧有些不适。毕竟江巧并不看好齐王和谢怀青。她总感觉齐王年纪太大了些，而且明知道双方是政敌，他还非要与谢怀青拉拉扯扯，实在心思不纯。
只是秦夫人都劝不动谢怀青，江巧更劝不动她，况且情之一事冷暖自知，与其指手画脚，不如选择安静旁观。
人各有命。江巧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还是少给别人乱提意见为好。
齐王和谢怀青前后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随后谢怀青来找江巧，说她有别的事要做，让江巧先回去，然后就上了齐王的马车，和齐王一起离开了。
江巧被抛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后想到已经很久没见面的钱敏，有些担心她，于是叫车夫去了另一所私宅。
然而不巧，钱敏不在宅子里。下人们说，她这段日子在附近的茶楼做工，要到黄昏才能回来。
江巧只好转去茶楼找她，路过附近的商铺，顺便给她买了支金簪。
……之前岑公子给钱敏的那支金簪已经被她还给了岑公子。江巧总觉得钱敏会因此失落，自己应该把这份礼给她补上，只是一直没有功夫来见她，所以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