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宋易之生辰前夕，她收到谢逢春送来的和离书，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放松下来。
——但凡换到其他任何一个时刻，这份和离书都会令江巧委屈多虑，唯独此时不会。
此时她只觉如蒙大赦，恨不能写封长信向他道谢，感谢他放自己一马。
麻利地签下和离书，又收拾好行李，带上这段时日攒下的所有财物，江巧去向秦夫人道别，而后离开了谢府。
收拾行李时，她翻到了成婚前那个除夕谢逢春送她的盒子。盒子江巧一直没打开过，所以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她本想打开看看，可拿着盒子发了会呆，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将盒子放在了妆奁旁，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江巧知道，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谢家一定会给自己引来非议，但针对她的非议已经那样多了，多一条少一条并无分别，明哲保身才是最最紧要的事情。
非议淹不死她，只要她不与那些人打交道，闲言碎语对她而言就不存在。
……正如在参加那次酒宴前，江巧也丝毫不知道，京中竟有那么多人在议论她。
于是她搬去了谢逢春赠她的那处宅子，安心大睡了好几日。
其间有宋易之的生辰，江巧累得厉害没去见他，只托人给他带去了生辰礼，是她用攒下的钱买来的一支笔。那笔出自大师之手，花了江巧不少银子。
宋易之也给她回了礼，一件雪白的狐裘，附信道冬日将近，多添衣物。
此后数日二人再无交集，江巧也没再与任何人往来，整日不是在府中待着看书写字，便是去钱敏的茶楼帮她做活。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月，玉京初雪，先前陆咏给的香已经用尽，江巧才又去拜访陆咏。
去之前她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过往她是谢家的人，说不准陆咏是看在谢逢春的面子上才帮她。如今她一介平民，人家愿不愿意见她还有待考量。
好在想象中被拒之门外的情形并未发生，陆咏待她的态度也与从前并无多大区别，不远不近，客气有礼，没有半点疏离，也没有半点逾越。
倒是很像以前的宋易之。
其实如今的宋易之也没有多少变化，但不知道怎么，江巧对他就是有些亲近不起来。
兴许是出于对宋易之的旧情，或是对陆咏三番几次出手相助的感激，江巧对他颇有好感。
但她没想到，才与陆咏坐下没多久，宋易之就来了。
三人相对，彼此都有些惊讶。尤其宋易之。他的视线在江巧和陆咏之间来回两番，才出声问江巧：“江娘子怎会在此？”
第110章 清闲
江巧纳闷, 心想这是什么话，她为何不能来。
但表面上，她还是波澜不惊地回答：“我来向陆公子求药。”
“……药？”
宋易之的目光转向陆咏, 似是在向他询问。陆咏沉吟一瞬, 应道：“此事说来话长，晚些再讲。我先为江娘子取药。”
江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易之, 没有多说。
因为制香需要几日的功夫，所以暂且只能用草药替代。等陆咏离开去拿药, 宋易之沉默片刻，又问江巧道：“生病为何不请医师，要向他求药？”
江巧抬眸看他, 如实回答：“不算生病，只是睡不好，请了医师不管用。”
宋易之神色微动，似是想到什么，不再说话了。
陆咏取了药回来后，对待江巧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疏离了些。他将药递给江巧，嘱咐道：“此药可将意识短暂压抑, 有助于夜里安眠，但对身体的损害不小, 一日一次不可多用。最多三日，我会将香送去娘子家中, 拿到香便可断药。”
听他说对身体有损, 宋易之抬眸向江巧看来, 眼底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江巧没有留意他的反应, 只向陆咏道谢, 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余下的二人静默相对，良久，陆咏才开口：“殿下行事也该收敛些，江娘子本就体弱，若再如此磋磨，怕会撑不住。”
如若平日这般直言，沈书元定然会冷言相对。但这次没有。
他端坐片刻，淡淡道：“我知道，时下纷争已见分晓。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弥补她。”
“……”
陆咏欲言又止，最后摇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并非事事都可以弥补。”
见沈书元侧目看他，面色不虞，他顿了顿，又道：“近来动作太大了，尚书台的表奏压不住。为免于生事，殿下先安抚一下几位被惊动的御史，等风头过去些再继续吧。”
*
钱敏平日里需要早起，江巧却是全天下最难早起的人，加之担心夜里吵闹吓到钱敏，所以江巧没有与钱敏住在一起。
现下无需起早问安，也无需牵挂什么人际往来，江巧终于能安心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她买来许多调香的书，又买了调香的工具，开始研究调香。
先前在春神庙时见陆咏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江巧觉得奇妙又好玩，她想反正一时不缺钱花，不如先附庸风雅无所事事几日，让自己高兴些。
而且，她那夜里梦魇的坏毛病也不知道何时能好，总不能一直麻烦陆咏。若是能学会自己调香，今后就不必再搅扰别人了。
只是调香一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明明步骤与书上说的并无差别，可做出来的香却不是那么回事，几次三番皆是如此，令江巧深感挫败。
这时恰好陆咏来送香，江巧便顺势向他请教了一下。
陆咏耐心帮她查了查，最后发现是买来的檀香粉掺假。
江巧纳闷，以手扶额，叹了口气：“可恶奸商，害人不浅。”
陆咏将那香拿在手中一番查看，淡淡道：“我知道这家香铺，我帮你换新便是。市集间的香粉良莠不齐，往后若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拿。”
本来学调香就是为了不烦他，江巧哪好意思再让他费心，忙拒绝道：“其实不必，我只是胡乱闹着玩的。为此叨扰陆公子实在不值当。”
“举手之劳何来叨扰？再者说，江娘子学调香，不也是为了不叨扰我吗？”
“……”
心思被看穿，江巧毫无防备，一时语塞，沉默下来。
陆咏却又反过来安慰她：“我并无他意，只是想请江娘子不必与我客气。若实在过意不去，按市价付银两给我便好。”
一说给钱，江巧还真坦然不少。她想了想，点头：“也好。”
见气氛稍有缓和，陆咏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问起江巧摆在桌案上的另一本书。江巧也接了他的话，没再提方才的事情。
二人闲谈半晌，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陆咏又嘱咐了江巧几句，起身离开。
那日之后，两个人的往来稍稍多了些。
一来二去，江巧逐渐发现，陆咏与进京前的宋易之确实很像——不止言谈举止像，连性情习惯都像。
只是陆咏比宋易之更纯粹些。宋易之偶尔会做出些许令江巧意外错愕之事，给江巧一点他表里不一的感觉，尤其是回京后。
而陆咏不会。
江巧倒也没有多想，毕竟宋易之和陆咏交往甚密，友人之间多少会相互影响。她只是有些怀念还在乡下时的日子，怀念那时候的宋易之。
……若要较真，宋易之也算第一位真正令江巧动心的男子。尽管这份隐秘的喜欢无疾而终，但直至如今，江巧仍需承认，初识时宋易之带给她的惊艳无人可及。
可惜进京后一切就变了。京城好像一个看不见全貌的庞大怪物，将宋易之吞噬后重塑，使他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剪影。
江巧能从那道剪影中瞥见清水村那个儒雅青年的吉光片羽，却也仅限于此了。
此事令江巧感到惋惜。而今陆咏出现，似乎又补上了她的缺憾。
只是现下才离开谢家，江巧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心思想得太多太远。因此她只与陆咏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点到为止。
入冬后寒意渐浓，风厉霜飞，大雪接踵而至，转眼已是腊月初。
玉京的冬日一如既往寒冷干燥，今年甚至要比前几年更冷些，侍女们清早来送饭食时，手都冻得发紫。
江巧心下不忍，给她们每个人都做了新棉衣，也给她们的住处换了更好的炭。
先前这处宅子里的侍女已经被送回了谢府，现下这些侍女是江巧自己买来的。
毕竟这么大的院子，她没办法独自打理，若一直荒置，任其枯败腐朽，又过于暴殄天物。
拿到厚实温暖的新棉衣，侍女们都很感激，待江巧愈发亲近，平日里也更尽心了些。
江巧时常能在自己屋中找到些不知谁带来的果干零嘴，或是乡下土货，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用布包得整齐严实，瞧着就是用了心的。
她问了好几回，每次都没人承认，无奈只能全都收下。
眼看进入腊月，临近年节，江巧暂且搁置了自己的闲情，和钱敏商量着准备年货，想着今年不缺钱，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