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突然收到了谢逢春的信。
信里谢逢春说他已经回京，有事要与江巧讲，请她到先前的茶楼一叙。
……看着纸上的茶楼二字，江巧明白，他已经记起了那些被他忘记的事情。
只是往事已矣，江巧不想回头。尤其这种临近辞旧迎新的时刻，她更不想理会他，于是回信说忙，婉拒了他的邀约。
但没想到，回信次日，谢逢春就找到了她的住处。
江巧宅子里除去侍女，只有五个男工，而谢逢春带了谢府的侍卫来。双方实力极其悬殊，他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径直闯进了她房中。
刚听侍女说出事了，还没来记得更衣出门，就见谢逢春带着一身冷气推门进来，江巧吓得不轻。她起身连连后退，慌张出声：“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不见吗？”
见她神色惊恐，谢逢春没有太过逼近，只缓慢停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定定看了她一会。
他不动，江巧才稍稍将心放下些。但她仍保持着防备的姿势，手紧紧揪着衣袖，与他对视。
与离京时相比，谢逢春并无多大变化，只是眼下泛着乌青，眉头紧锁，站姿微有些晃，整个人瘦高又虚弱，像是要被厚重的狐裘压垮。
看了江巧半晌后，他动了动唇，出声道：“……对不起。”
不等江巧回应，他又接了一句：“我知晓道歉无用，也知晓你受了委屈。可那时是我失智，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
“谢逢春。”
“……”
谢逢春的话被打断。他怔忡一瞬，飘忽的视线重新落在江巧脸上。
江巧与他对视，稍微站正了些，问他：“若你今日来是为了说这些，那你走吧。我知道那时你并不清醒。我没有怪你，也没有生你的气。”
“可……”
“没有可是，你也不必多说，”江巧再次打断他，“你再不走，我便找人报官了。”
“……”
见江巧如此果决，谢逢春瘦削苍白的脸上滑过了一瞬的哀戚。只是那点哀戚很快地被他掩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怅然。
他叹息，语气听着尚算平静，话里却带着威胁：“你若不肯听我说，今日就没人能从此处走出去。”
江巧闻言，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见屋外小径上确实有带剑的侍卫守着。
她不由头疼，闭目缓了缓神，妥协：“你说。”
“……你先坐。”
左右出不去，又不能硬碰硬，江巧继续妥协，上前在桌边坐下。
谢逢春垂眸看了看她，往她身边走了两步，扶着桌沿，很慢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江巧没料想他会这样，正要起身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压在膝上，推着重新坐回原处。
在她诧异又不解的目光中，谢逢春道：“我知道你我已再无回头之路。今日我来，也并非为了难为你。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回答我，我便离开，绝不多做纠缠。”
江巧的手腕被他握着，只能维持着手压在膝上跪坐的姿势，有些难受。
她也想早点结束，让谢逢春早点走，于是应道：“你问。”
谢逢春问她：“沈书元对你做了什么？”
沈书元这个名字对江巧而言实在有些陌生。但她知道姓沈的都是皇族，她不可能和那些人有什么交集。
江巧摇头：“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你……”
谢逢春并不罢休，瞧着似乎还要追问下去。
可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外面乍得传来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倒砸到地上的声音。
江巧闻声一怔，正想看发生了什么，就见屋门被砰地踹开，一个黑影倏然靠近，以完全没有办法反应的速度将谢逢春踹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谢逢春甚至没出声，就撞在旁边的墙上，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江巧本还在想这是怎么了，手臂一紧，有人直接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护在怀里。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那人开口：“我一再饶过你，你却非要寻死……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愿。”
言说间，长剑出鞘时铁器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令江巧从茫然中瞬间清醒过来。她一激灵，忙想要阻止。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那个人一阵风似得紧跟着闯入屋中，上来徒手攥住了锋利的剑刃。
他匆匆出声：“不可……三思！”
第111章 争执
从小到大, 江巧从未没在自己屋里见过这么多人。她被整得措手不及，先看了眼将自己紧紧按在怀里的宋易之，又看了眼徒手接剑刃的陆咏, 最后看了眼还在吐血的谢逢春, 唇一抖，磕磕绊绊开口：“这……我……”
手里的剑被紧紧攥住，宋易之停下了动作。他垂眸看了眼茫然不知所措的江巧, 抚了抚她的背，尽力将语气放得温和：“不要紧, 你先出去。晚些我与你解释。”
江巧犹豫：“可这……他……”
“……解释？”
谢逢春死死按着胸口，艰难抬头，费力地嗤笑一声：“解释……还是捏造谎言骗她？”
他的双唇被血洇红, 衬得本就惨白的皮肤愈发可怖，说话时还有血从唇间不停渗出，声音含糊不清：“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懦夫……儿时便怯懦，如今还是一样！”
“……”
宋易之本已经作势收剑了，听闻此言，脸色再度冷了下来。
他无视想要将他拦下的陆咏，往前一步。
眼前的景象一片混乱, 墙上地上全是血，江巧已经顾不得想宋易之一个文臣带剑做什么了。见他似乎又要动手, 她好怕在自己家里出了命案，到时候被官府查问, 惹来一堆麻烦, 于是赶紧抱住了他的腰, 出声劝道：“等等！等等……公子息怒, 有话好说, 莫要冲动……”
陆咏也匆忙跪下，极力劝阻：“现下正是紧要之时，一步踏错则悔之晚矣……三思！”
……也不知道他俩之中谁的话起了作用，宋易之停下了动作。
短暂的沉寂后，他松开了搂着江巧的手，言简意赅道：“走，出去说。”
江巧反应过来，也赶紧放开他，胡乱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绕过陆咏和谢逢春往外走，想快一点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争端。
宋易之侧目瞥了眼谢逢春，跟着江巧一起离开。
可还没出内室的门，谢逢春忽地从地上爬起，往前踉跄两步，拼命拽住了宋易之的衣角。
这一点动作几乎用光了他的力气。他扑通一声跪倒下去，艰难咽下一口血水后，厉声咒骂：“……沈书元！卑鄙小人！欺我失忆做局害我，害我夫妻反目众叛亲离……你不得好死！”
这话骂得过于难听了些，江巧一愣，回头看去，只见谢逢春胸膛剧烈起伏，手背爆出嶙峋的青筋，唇间鲜血淋漓，神色因痛苦而显得狰狞，瞧着像怀揣天大的恨意。
……她并不算敏锐，却也清楚捕捉到了谢逢春话里那三个字，正诧异他说的人是谁，忽地感觉脑子里像有刀捅进去搅了一遭，乍然巨痛无比。
只是短短一瞬，江巧的呼吸被攥住，眼前发花，后背冷汗直冒，恶心眩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出于本能，她努力地想抓到些什么支撑身体，却什么都摸不到。
还是陆咏先留意到了她的不对，快走两步上前想要扶她，却被沈书元用剑抵着胸口推开。
沈书元及时揽住了软趴趴往地上倒的江巧，又踹开紧抓着他衣角的谢逢春，没有给谢逢春一点眼神，直接去看怀中失去意识的人。
瘫倒在他臂弯里的女人瘦弱不堪，眉头紧蹙，即便已经神志不清，仍显露出极力忍耐痛楚的神色。
心下火起，沈书元一手将她搂紧，一手持剑指向谢逢春，冷冷开口：“我得不得好死尚未可知，倒是你，方才那句话足以治你大不敬之过，要你谢家举家赔罪……”
见谢逢春已经痛到大口喘息，却仍面露嗤笑，丝毫不惧，他又话锋一转：“可我知道你想死，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用你的命给我扣上兔死狗烹的恶名，令清流唾弃我，令亲近恐惧疏远我……所以我不会杀你。”
“……”
片刻的沉寂后，谢逢春拽着沈书元衣角的手开始发抖。他惨白可怖的脸上逐渐泛起诧异的神色，一点点淹没了先前的嘲讽。
沈书元剑尖一挑，划过他的手腕，语气比方才平静了不少：“你自诩聪明，两面三刀，在我兄弟二人之间煽风点火，挑拨生事……先前我只当你吃里扒外，不想你还有这样阴毒的心思。”
手筋被切断，鲜血喷溅，谢逢春咬紧牙闷哼一声，失了力气的手垂落下去，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痛到颤抖，还拼命地用另一只手撑起身子，带着一身血冷笑出声：“……是你们蠢……况且何须我挑拨，没有我，你们便能言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