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很合身，刚好将她包裹，既不过于宽大，又不过于局促，及至脚踝，没有垂在地上。
倒也不意外，毕竟宋易之知晓她的尺寸。先前在清水村中，临过年裁新衣时，他曾帮她量过身围。
那时候她瘦得很，手腕只有他两指粗，腰围不及他的腿围。宋易之放下尺子，皱着眉说她太瘦了。
江巧没太在意，打趣说瘦点做衣裳省布料，还省饭菜，只要很少的钱就能养活。
可能这话不好笑，总之宋易之没有笑。他看了她一眼，隔日用一包糖骗村中小孩去捡蘑菇，谁捡得多糖便给谁，又将捡来的蘑菇卖了钱，买了一大块肉给她吃。
对只会靠辛勤劳作来赚钱的江巧而言，宋易之的行事方式甚是陌生。他似乎总能以体面又轻巧的办法解决问题，江巧鲜少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只是……
只是不知怎么，自打入京后，他们便越走越远。现如今面对宋易之，江巧甚至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
思及此处，她心感怅然，默默叹了口气。
见江巧整日蹲在河边，陆咏以为她不高兴，于是时常与她一起蹲着，说些琐碎闲话。
如今没有了官职，他显然比之前悠然自得许多，讲话时也会笑，不再是一副温文却整肃的模样。
加之宅子里的四个人都是平民，没有多少高低之分，日常相处很是自在，江巧的病也没再犯了。
除夕那日四人都没有进城赶热闹，各自忙活在宅子里，赶在天黑前整出了一大桌好菜。陆咏师父又取出自己珍藏了好多年的酒，大方地请众人畅饮。
钱敏和陆咏师父皆不胜酒力，没多久就昏沉了。江巧和陆咏分别将二人送回房后，又在出门散心的路上相遇。
月光稀薄，小路昏暗，见江巧提灯而来，陆咏先是惊讶，随后失笑：“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寻你，又担心打搅你休息，不想反而成全了此时的邂逅。”
说完他稍稍抬手，将提着的酒壶给江巧看，问道：“来续几杯么？”
江巧本意是不想待在屋里发呆，所以出来走走，没人陪无妨，有人陪更好，毕竟是除夕，人多不显得冷清。
她自然轻快地答应下来。
陆咏没有带灯，江巧便将提灯放在二人之间，慢悠悠地往河边走。
前几日下了雪，路上的雪被踩实，又无人打理，凹凸不平，走上去很滑。尽管她已经十分小心翼翼，可还是被吓到好几次。
见她走得艰难，陆咏避开她的手，握住了提灯手柄的另一头，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有提灯借力，维持平衡就容易了很多，江巧不由向身侧之人投去感激的眼神。
陆咏客气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
次日清早回去时，院子里除去陆咏师父和钱敏，又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安静端坐在堂中上首，一袭玄袍，墨色狐裘，袖口领口露出朱红绣金内衬，颈间佩戴珠串玉石，腰封上缀着沉甸甸的琳琅环佩，极尽华丽，贵气迫人。
因为身量甚足，衣着又隆重，他存在时，室内的气氛压抑到几乎难以喘息。
钱敏不在，陆咏师父独自跽坐于堂下，低头不出声。直至江巧和陆咏进门，他才如释重负般暗暗松了口气。
听见脚步声，堂上那人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来。
江巧没进门时便认出了宋易之，心下有些疑惑，好奇他怎么这么早就出城，于是行礼后先一步开口问道：“公子怎会在此？”
问完觉得这话像是赶客一样，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昨夜守岁，公子这时候该好好休息才是。”
宋易之的视线先落在她的衣裳上，随后转到她脸上，淡淡开口：“不要紧。你出城匆忙，给我的信我尚未来得及回复。原本昨夜就该来见你的，可惜未能寻到脱身的时机，今早才得了闲暇。”
“啊……是因为这个么……”
江巧下意识看了眼陆咏，抿唇道：“公子费心了。”
宋易之顺着她的视线瞟向陆咏，见陆咏匆忙低头，又收回目光看向江巧。
他平和道：“记挂本是无意之事，何来费心。新岁已至，只望江娘子万事顺遂。”
不知道是昨夜一夜未眠，又吹了太久的冷风，此时有些昏沉，还是宋易之的穿着过于严肃，令人紧张，江巧自进门后就有些不自在。
听宋易之这样说，她敷衍着笑笑，道了声谢，又寒暄几句，便以犯困为缘由离开了待客的厅堂。
回到房中换下衣裳，简单洗浴一番，江巧借着困劲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了很久。其间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推门进来，在她床边站了好一会。
熬了一夜实在疲惫，江巧神志不清，身体也不听使唤，本想睁眼看看是谁，可脑子这么想，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正在这时，那人在床边坐了下来。玉石相击的清脆响声后，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扶着她的脸转向了床的外侧。
江巧正昏昏沉沉地想，这是要做什么，就感觉唇间覆上微凉的柔软，带着清冽茶香的气息洒在了她唇角。
脑子一瞬空白，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褥。
那人浑然不觉，只在她颈侧缓慢摩挲，一点点辗转吻她，小心又温柔。
良久，他稍稍退开些，轻声开口：“……对不起。”
第113章 回京
江巧感觉这个吻有些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要脱口唤出一个名字。可不知道怎么，那个名字她始终想不起来。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样的情形似乎发生过, 虽然不记得在何时, 但一定发生过。
裴渊……还是谢逢春？
不是。
……还有谁？
一想到这个问题，头又痛起来。这次的痛并不尖锐，是像被虫蚁啃噬一般细小绵密的痛, 久久不散。
屋里的另一个人并不能感知她的痛。他仍与她耳鬓厮磨，缓慢又细致地吻她, 手探入她衣襟，却没有往她想的地方摸，只是虚虚握住她的手臂, 拇指在她肩头摩挲。
酥麻的痒意从他指尖漾开，隐隐缓和了额间的痛意。勾缠着江巧的舌清爽微凉，带着稍显苦涩的茶香，和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甜，令人不自觉地想要索取更多。
本就发晕，这时候愈发晕得厉害。江巧下意识地回应他，没一会又沉沉地睡过去。
*
醒来时已是午后, 听钱敏说，宋易之已经走了。
先前他在清水村帮江巧惩治那老鳏夫, 村里有不少人见过他的模样，钱敏也见过。但这次见, 她还是对他的容色惊讶不已, 在江巧梳妆时问道：“那位是前两年借宿在你家中的表兄吗？好生俊俏, 长得像神仙一样。”
江巧从镜子里瞥她一眼, 抿了下唇：“说得像你见过神仙似的。”
“今日不是见过了吗？”钱敏挪了挪位置, 从镜子里出现在江巧视野内，“他真是你表兄吗？村里不是有人说，他是你……我虽不信那些谣言，但表兄一说，我也不信。”
“……确实不是我表兄。”
想着今后他们二人可能还要相见，撒谎还要圆谎，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江巧坦然承认：“宋公子只是我救下的过路人。我担心他借居的事情传出去惹人非议，才说他是我表兄。”
钱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追问道：“那你们是……寻常友人？知己？还是只有恩情？”
“……”
这个问题令江巧很为难。她描眉的手停住，认认真真想了一会，摇头：“不好说。此事我也一直想不通。但依宋公子与我往来时的举止看，应该只是寻常友人。”
钱敏闻言哦了声，颇为可惜般叹气：“若你能与他亲近些，我也能借点光，时常赏赏眼。”
江巧被她逗笑：“瞧你这话，想看他，自己找机会与他搭话便是，何须借我的光？”
“……我才不要，他瞧着不好相与，冷冰冰的，像那个姓谢的，叫人心里不舒服。”
虽然江巧也觉得宋易之让人不舒服，但她还是帮他解释了一句：“其实宋公子人很好的。他只是不爱笑而已。”
钱敏没有反驳她，努努嘴起身，颇认真地说：“宋公子是不是好人尚未可知，但我瞧陆公子定然是好人。你要当回事，莫叫旁人抢了先。”
江巧手一抖，险些将眉画到额头上去：“……胡说……再讲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不理我可以，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要上心些。”
“……”
江巧抿紧了唇，没再接话。
……虽然嘴上抗拒，可平心而论，她确实是有点喜欢陆咏的。
那点喜欢来自于先前对宋易之的求而不得，也来自陆咏带给她的安全稳妥的感觉。
她所有的痛苦都能在他手中得到缓释，所有的问题都能在他手中得到解决，且他有信仰，她不必担心他行恶。
不管怎么说，陆咏都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