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江巧有些好奇，陆咏比她还要年长六七岁，为何还不成婚呢？
这个问题很快在泉巳道长那里得到了答案。夜里用晚膳时，泉巳道长看着给江巧盛饭的陆咏，冷不丁出声问他：“不是说年后要专心修道吗？你想去何处？留在春神庙，还是等我行医结束，随我回山上去？”
陆咏没怎么犹豫，平静答道：“留在春神庙。”
“留在春神庙？”
泉巳道长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眉头一皱，似是不太认可：“春神庙人来人往，心志难定，如何能专注修行？”
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眼江巧。
接收到泉巳道长的视线，江巧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陆咏。
不知是不是巧合，陆咏也恰好朝她看来。
二人对视一瞬。陆咏先移开了目光，依旧平静道：“我有未了之事，暂且不能离开京城太远。”
泉巳道长的胡子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江巧已经猜到了他想说的话。
她戳了戳碗里的饭，突然感到兴味索然，也暗暗叹了口气。
那之后好多日，江巧都没再与陆咏走得太近，最多便是些寻常往来，连闲话都少说。
及至上元节前夕，她的头痛已经很久没再犯过，于是收拾行李，去向陆咏辞行。
江巧道：“先前几次三番叨扰陆公子，实在有愧。如今病已大好，我也该走了。”
过了年，天开始回暖，河上的坚冰已经有了消融的势头，在和煦的日光下透出了隐隐的裂纹。
陆咏着一袭青衣，同色披风，发冠高束，背对着她坐在河边。
听完她的话，他沉默好半晌，开口问她：“娘子要回城中去，还是离开京城？”
江巧想了想，应道：“现下先回城中去，今后的事今后再说。”
“……好。”
陆咏转过身望向她，唇角勾了勾，眼神却是无奈的：“无名无分，我也不好挽留娘子。那便祝娘子今后再不被疾病侵染，平安康泰。”
离别总是叫人无措，尤其对江巧这般不会煽情的人而言。她抠着手指，记起除夕那夜他们在篝火旁对饮闲谈时，陆咏曾在半醉不醉间说他已很久未曾这样恣意，于是轻声道：“还会再见的。下次再见，我请公子喝酒。”
陆咏简单答了一个字：“好。”
说这个字时，他唇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眼底也浮起淡淡的暖意。
江巧本要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站在原地与他对视了数息后，鬼使神差地，江巧问他：“下次未知定期，不如就在当下……若我此时约陆公子共饮，陆公子会答应吗？”
陆咏脸上半真半假的笑逐渐消失了。
*
二月底江巧与陆咏在春神庙成婚，没有大箱的金银财物，没有宾客，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钱敏和不太高兴的泉巳道长口头祝福，质朴到有些简陋。
春神一如当初，微笑垂眸，静看满堂其乐融融，右手向下，微微前伸，似是在降下福泽一般。
神庙中不能行不雅之事，因此夜里四人只围桌吃了顿饭，而后便齐齐出门，在山顶闲坐了大半夜。
时下春已深，只是山上还冷，泉巳道长年纪大不抗冷，颤巍巍地用披风将自己裹紧，絮絮叨叨地念着：“好嘛，说要专心修道，合着就我一个人信了……不得了喽，徒弟大不中留喽，会骗师父喽……”
陆咏佯作没听见，倚石屈膝而坐，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玉京城，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手边的石子。
夜色浓重，篝火跳跃，他的面容看起来平静又坦然，似乎早便知晓会有这么一日。
江巧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兀自发呆的钱敏，思索片刻，向陆咏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陆咏落在远方的目光微微一顿，转向了江巧。
跳动的火焰将他的面容照亮。他略作思忖，轻轻摇头：“我尚有些琐事未曾了结，一时不能离开玉京。待五月之后，我带你回南方去。”
一听要走，旁边的泉巳道长也不絮叨了，侧目向他二人望来。
江巧顺势瞟了他一眼，接着问陆咏：“若我不想去南方呢？”
陆咏从善如流：“那便随你。你想去何处，我带你去何处。”
“……好。”
这话令江巧感到安心。她笑道：“那我等着。”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继续问道：“我已有许久不曾回城，城中还有不少财物，那处院子也需要打理……你要随我一起进城吗？”
江巧知道，自打陆咏辞官后，他先前的住宅便被收走了。若要进城去住，需要自己购置居所。
所以这几个月他们一直住在城郊。
但现下他二人已经成婚，陆咏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她的院子，兴许就不用一直留在城外了。
——不料陆咏摇了摇头：“我暂且不能进城。你先回去，等再过几月事情结束，我定会去见你，带你一起离开。”
纵然江巧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此时也不由得好奇：“为何不能进城？”
其实问完的一瞬间江巧就有些后悔，因为她隐约猜测此事与朝政有关，陆咏不好回答。
然而陆咏坦然地给了她答案：“太子殿下对我有恩，我尚需帮他做最后一件事。但此事的谋划不该有我出现，因此我不能在京中露面。”
江巧并不知道，这话半真半假。陆咏告诉她的是实话，但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他是因代沈书元认罪，被罢官驱逐出城的。
因为说的是实话，所以江巧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只点头答应：“好。那明日我先带钱娘子回京。等你的事情结束，你我再去官府补办婚契文书。”
陆咏嗯了声，微微抬手，似是想抚她的脸，但想起旁边有人，又将动作收了回去。
他稍加思索，接着道：“为免于引人注意，你且莫要频繁出城。城中有我的心腹，若有变动，我会派他们传信给你。”
方才还轻松愉悦的心情因为这句话而泛起了一丝紧张，后背攀上微麻的凉意，江巧愣了一下，点头：“好。”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适，陆咏缓和了语气：“不必担心，我有分寸，此事断不会失手。你只管好好休息，安心等我。”
在江巧心中，陆咏行事鲜有疏漏，她理所当然地相信他。于是她收起了方才的心思：“我知道。我等你。”
如今江巧不缺钱财，成婚这件事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非做不可的任务。任务一日不完成，她便要多思虑一日，不停地担忧今后怎么办。而任务完成，她就能安心去关注别的事情了。
所以对成婚次日就分居的安排，江巧并未过多感到失望。
相反，她甚至有几分隐秘的庆幸，毕竟她还没有习惯二人身份的转变。
次日一早，江巧带着钱敏进城。然而她尚未回到家中，就在路上听到了谢逢春过世的消息。
第114章 吊唁
江巧上一次见谢逢春, 还是在他带人强闯她住宅时。
那时周围的情形乱作一团，江巧的脑子也乱作一团，什么都记不清楚。
事后她一努力回想当时发生了什么, 就头痛不已, 因此只能作罢。
……结果他就这么死了。
其实谢逢春的死对江巧来说不算意外，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江巧就觉得他一副要撑不下去的模样。
她只是有些担心秦夫人……谢怀青不在, 唯一的儿子又过世，不知道秦夫人该有多伤心多无助。
怀着满心担忧回到家中, 还未来得及整理心情，转过影壁后，又见前院里堆满了数尺宽的大红箱子。
江巧不由诧异。
这时侍女道：“这些都是昨日一个年轻小厮带人送来的。我们几番推辞, 说娘子不在，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可那群人蛮横得很，硬是把东西搬进了院子，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说完她小心地看了眼江巧的反应，问道：“娘子……这……这要紧吗？”
在侍女说话的间隙，江巧随意打开手边的箱子翻了翻，见里面堆满金银玉器, 上边全都贴着鲜红的喜字，隐隐猜到了这些东西的来源。
倒也不能说是来源, 毕竟这些本就应该属于她……是以前谢逢春给她的聘礼。
那时江巧没有自己的住处，这些东西便都存放在谢府的库房。江巧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带走。
没想到谢逢春竟会将它们送来。
听侍女的语气多有不安, 江巧安慰她：“不要紧。找人搬进去, 收起来吧。”
现下陆咏没有官职, 江巧也不知道他手上有多少余钱。如若他身无分文, 那江巧就得养活他。
她需要钱。
而且这些聘礼远比成婚后谢逢春给她的零碎财物值重。就算江巧日日坐吃山空, 这些钱也足够她风风光光过一辈子了。
但正因如此，江巧想，她是一定要去趟谢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