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她担心秦夫人，就算看在谢逢春将聘礼给她送来的份上，她也不能置他于不理。
于是江巧将钱敏安顿好，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乘车去了谢府。
谢逢春离世的消息或已传开，谢府前门庭若市，各怀心思之人纷至沓来，要么想打探风声，要么想落井下石，要么想趁乱分一杯羹。
也有人出自真心前来慰问，扶着谢父与秦夫人的手垂泪，哽咽不已。
见周围人多，江巧没有下车，只叫车夫将车停在街对面，想着等人少些再上前去。
她远远望着形容憔悴的秦夫人，心下叹息。
就在这时，她无意往人群中一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裴渊。
已经很久不见，但看得出来，裴渊这段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身着玄色官袍，相貌比先前更加英气锋利，腰背挺直，神色坚毅而漠然，看人时目光冷淡，先前炽热明朗的少年意气已荡然无存，反如谢逢春一般，多了些饱尝权势后的矜傲。
像有某种感应一般，江巧看见他的同时，他蓦地回头，也朝江巧望来。
二人对视，中间隔了重重晃动的人影，正如城郊那夜匆匆一瞥。江巧尚在因此愣神，就见裴渊拨开人群，大步朝这边走来。
心下没由来地一抖，她刚想叫车夫快走，车帘一掀，男子高大的身形已经堵了进来。
越过裴渊的肩，江巧见车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似是被砍晕了。
她愈发害怕，又无可奈何，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这点突如其来的意外。
只是车厢本就狭小，裴渊一进来，她只能缩到角落，后背紧贴着车厢壁，行动极为受限，处境更加不利。
见江巧警惕地盯着自己看，裴渊倒很淡然。他屈膝半跪下来，伸手覆上她的腿，出声唤她：“巧巧。”
江巧没有回应。她瞥了眼压在自己腿上的那只青筋盘轧的手，又望向他的眼睛。
裴渊瞧着并不在意她的回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梭巡一圈，淡淡道：“阔别已久，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江巧抿了抿唇，开口：“放开我。”
这话当然是没用的。裴渊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向前膝行一步，将她困得更紧。
他的手大，手指也长，拇指指腹压在她大腿内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春衣熨烫着她的皮肤，令她坐立难安。
小小车厢中充满了男人味道微烈的熏香，逼得江巧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强撑着往后缩了缩，直到避无可避，才再次出声：“……你想做什么？”
裴渊闻言很轻地叹了口气，答非所问：“我很想你。”
江巧并不诧异他会说这样的话，她只是更警惕了些：“外面有人，我劝你不要乱来。”
“我不怕，”裴渊不为所动，“名声于我无用。倒是你，在亡夫门外与前夫纠缠不清，怕要被人诟病。”
“……”
没想到会从裴渊口中听到这种话，江巧愣了一瞬。
她的唇抖了抖，伸手推他：“你起来……我要出去。”
然而指尖才刚碰到裴渊的手背，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重重压在身侧。
江巧吓了一跳，使劲想要挣开他的控制，无奈二人力量悬殊过大，怎么动也无济于事。
正惶然间，裴渊的声音又徐徐响起：“你来这里做什么？见谢逢春吗？”
左右挣扎不开，江巧放弃，冷下声来：“不用你管。”
“……好。”
江巧话里带了十二分的冷漠，裴渊的神色终于因此有了些许波澜。
他下颌微抬，唇瓣抿起，脸上的皮肉绷紧，目光在江巧身上扫视一番，最后落在她满是戒备的脸上。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江巧实在受不了眼下的处境，忍不住反驳：“我不是来看他的，我来看秦夫人。”
“……”
裴渊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他缓缓松开江巧的手，身子往后倚了倚，重复一遍：“秦夫人？”
“嗯。谢怀青不在京中，谢逢春又……我担心秦夫人伤心过度。”
这话并不掺假，江巧说得坦然，裴渊也没有表现出怀疑。
他微微蹙眉，与江巧对视片刻，点头：“好……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离开。
此举令江巧长长松了口气。她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因为过度紧绷而麻木的手脚，调整姿势，坐直了些。
然而裴渊正要掀车帘的手突然顿住，冷不丁回头，再次望向了她。
这回不等江巧反应，他倾身向前，掐着她的后颈吻了上来。
*
等裴渊退开，神志一点点回笼，外面的人声才缓慢涌入车厢。
江巧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一直在抖。她费力喘息着，胡乱抹了把泪，将被扯乱的衣襟按住，扬手想要扇面前男人的脸。
可裴渊习武，反应比她快得多，不等她的手落下，就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巧用力拽了两下，没拽动，正要出言骂他，却见他另一只手抬起，自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啪地一声脆响，男人的脸颊迅速肿起，留下几道清晰的带着血丝的红痕。
……事情发生得太快，江巧愣住，怔怔看他。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余二人凌乱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后，裴渊出声：“若你不解气，我替你打便是。”
江巧没有什么打人的暴力癖好。她的视线从裴渊脸上扫过，咬着唇没有出声。
见江巧不说话，男人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帮她擦去唇边晕开的口脂，语气平静了许多：“不是要去见秦夫人么？下车。”
听着外面往来的人声，江巧感觉此时的人比先前更多。她不想被众人当面议论，于是拒绝：“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裴渊并不妥协。他抓着她的手腕，单手帮她理了理衣裳，不由分说地将她拖下了马车。
江巧实在拗不过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袖挡脸，却被制止下来。裴渊走在她左侧，右手从她身后环过，紧握着她的右臂，左手抓着她的左手，半搂半挟持地带着她穿过神色各异的宾客，走向秦夫人与谢逢春父亲。
行走间身前的衣料摩擦皮肉，皮肤上还有被捏握过后残存的余感，微微发麻，江巧几乎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低着头，木然地被拖拽到人群最前面。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急速流动，滚烫难耐，烫得她一直发抖。
她忍了又忍，才没有流泪。
这时裴渊开口与那二人说话，四下里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些。但不知怎么，江巧只能听见裴渊沉静的声音，听不见其他人的应答。她极力地把头低下去，紧咬着唇，窘迫到恨不能当场消失。
想来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江巧却熬得艰难。直到被裴渊推进谢府的大门，她才缓慢回神。
府中已经挂满了白绸，沿途朱红的栏杆，院里开放的春花，都被黑布包裹了起来，瞧着萧瑟寂寥。
江巧努力挣扎了几下，想要挣开裴渊的束缚，然而未果。
她无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出声问他：“你来做什么？”
裴渊垂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带你去见谢逢春。”
“……我见谢逢春做什么？”
这个问题裴渊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转向前方，依旧无视江巧的抗拒，硬生生将她拖进了灵堂。
奇怪的是，裴渊的姿态分明不是来吊唁的，灵堂前也有守卫。可那几人非但没有阻拦裴渊入内，反而向他恭敬行礼。
不待江巧想明其中缘由，就被裴渊推进了屋中。
她踉跄一步，险些撞上屋中巨大的墨色棺木，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形。
裴渊紧跟着她跨过门槛，语气漠然：“今后谢家便是我的……若沈书元不要你，那你也是我的。”
第115章 遗书
……沈书元？
隐隐约约间, 江巧记起，上回谢逢春也提起过这个名字。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字。
姓沈……皇族, 如今京中的皇族不过寥寥数位, 只是直呼他们的名姓与直视他们的面容一样，皆会被判大不敬之过，因此那些人的名姓并不广为流传。
江巧护着被握得生疼的手臂, 怔忡片刻，问道：“沈书元是谁？”
裴渊不答。他只冷冷瞥向旁边的棺木, 反问她：“你不去看看他吗？”
他不理江巧的话，江巧也没理他的话，继续问道：“元字太重, 寻常皇亲担不起……是齐王？还是太……”
后面那个人的身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脑子里乍然一阵剧痛，强迫江巧打住了话头。
她只觉有一悍然巨物正在她脑子里急速膨胀，撑得她的头又胀又痛，奇沉无比，冷汗直冒。痛到整个人分不清上下左右，踉踉跄跄地往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