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脸色不对, 裴渊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及时扶住了她。
他皱眉, 摸她的脸：“你这是怎……”
“……裴渊。”
这熟悉的痛感令江巧勉强找回了几分神志。她摸索着抓住裴渊的手，强忍头痛带来的眩晕, 努力让自己咬字清晰：“你说……沈书元是不是……”
“不是, ”见她的脸色在短短数息内变得苍白, 裴渊打断她的话, 将她打横抱起, “不要说话，我带你……江巧？”
他的话还没说完，怀里的人就松开他的手，闭目晕了过去。
*
再睁眼，江巧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
视线从帐顶的淡雅白花上移开，转向自己被紧握着的手，又顺着那只紧握自己手的手，望向跪坐在床边，枕着手臂睡着的年轻男子。
床帐外一片灯火通明，瞧着是夜里。头很晕，隐隐作痛，江巧闭上眼努力想了想，始终想不起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记性变得越来越差。她无奈叹气，小心地想要将手抽回。
可她才一动，床边那人就被惊醒，匆匆坐直了身子。
他略带懵懂的目光落在江巧脸上，怔了怔，哑着嗓子开口：“你醒了……喝水么？”
江巧将手从他手里抽走，出声道：“这是我家，你为何在此？”
刚醒来没什么力气，声音也弱，怕他听不清，她又补了一句：“你出去。”
裴渊没有回应，也没有走。他手撑着地起身，去桌上拿了水，回来递向江巧：“你睡了很久，先喝一口。”
江巧闭眼，重复一遍：“我不喝，你出去。”
“你喝完我就走。”
“……”
现下实在没力气争吵，可江巧也不想妥协。她暗暗咬了咬牙，强撑着坐了起来。
许是以为江巧要选择忍让，裴渊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神色。但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江巧拿过他手中的杯子，将里面的水尽数泼在了他身上。
并不算烫的热水洇透衣袍，却像火一样灼上他的皮肤，令他乍然战栗了一瞬。
裴渊愣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未动。
江巧忍下身体的不适，再次道：“出去。”
进京已经不是一年两年，江巧已经知道，报官对他们这些人完全无用，且裴渊本就是司管京城治安的，报官等于让他的下属处罚他，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情。
她只能靠自己。
于是她接着道：“你再不走，今后我绝不会与你多说一句话。”
其实这句话有没有用，江巧自己也不知道。但她觉得裴渊做出现下这份姿态，显然是不想与她断绝往来的，否则他早该摔门离去了。
事情也果如江巧所料。站在床边的男子垂眸看她，半晌，轻轻点头：“好。你且安心休息，我走就是。”
只是临走时，他又顿住脚步，回眸道：“方才陆咏送信来，他要你在城中好好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
如今，江巧是不愿意相信裴渊的。
尤其在他毁掉了信件原件的情形下。
她思索良久，担心贸然出城会惹来事端，于是叫府中的侍女帮忙找了个要出城的商人，使其带信给陆咏，问他此事是否属实。
但信发出去石沉大海，那位出城的商人也不知所踪。
侍女见江巧心急，便自告奋勇借着回家探亲的缘由出城，又一次帮她带信。
然而侍女也没了音讯。
此时就算江巧再蠢，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心下愤怒，去裴府找裴渊理论，才得知他这段时日并不在府中。
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城里，江巧心急又无奈，只能去找宋易之。
偏偏他也不在，甚至连小春都不在。
江巧隐隐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于是去谢府寻秦夫人。她先向秦夫人道了歉，说上回来拜访时神志恍惚，因此失礼，然后问有没有见过裴渊。
不过短短两日，秦夫人瞧着又憔悴了许多，未施脂粉的脸上疲态尽显。她独自倚在床榻上，听江巧问起裴渊，微微摇头：“天子抱恙，重病不起，朝中人心惶惶。裴渊进宫已有数日，我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话令江巧愈发心慌。她想了想，问道：“谢大人呢？”
“……也在宫中。”
若非进城前陆咏说不能随意出城，此时江巧定然一刻都不会在城中待着。
她绞紧了衣袖，纠结良久，还是决定依照他先前的嘱咐来做。
下了决定，又收起那些繁杂的思绪，江巧望向面前的秦夫人，这才问起谢逢春：“夫人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这话令一直垂首惘然的秦夫人稍稍有了些精神。她抬眸看向江巧，眼底似乎亮起了一丝光：“去吧……他走前一直念你的名字，他应是想要见到你的……”
“……”
江巧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茬，刚想确认一遍，又默默把话收了回去。
她覆上秦夫人的手，安慰秦夫人：“若是怀青听闻她兄长的事，必然会回来探视，夫人便可以再见到她了。”
秦夫人终于朝她笑了笑，尽管很是勉强：“……那最好不过。”
安顿秦夫人休息后，江巧去了灵堂。
尽管谢逢春并非皇亲国戚，可他到底身份贵重，因此，他的尸身已经由太医令专程派来的人做了处理，可保经久不朽。
数月不曾相见，谢逢春也比江巧上一次见他的模样枯瘦了许多。原先单薄清秀的容貌已然不再，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是没有了一点血色，即便上了厚重的妆，仍遮不住那份憔悴。
实话实说，江巧并不喜欢他，但也谈不上讨厌他。她知晓他体弱仍要承担重任的艰难，知晓他困于权力中无法脱身的挣扎，知晓他并不如表面一样风光的人生有多煎熬，也能理解他因活得痛苦而生出的刻薄。
她对他的怜悯多于喜欢。她能容忍他的冷言冷语，能容忍他不经意间表现出的轻蔑，能容忍他表里不一欺骗她。唯一不能容忍的，是他将她劫持出城，还想要毒死她的那一日。
江巧本就一无所有，命是她最值重最在意的东西。她不能允许任何人做伤及她性命的事情，哪怕是她喜欢的人也不行。
也正因为对生命看得太重，此时见谢逢春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她才会对他生出几分愧疚与怜爱。
她想，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那样辛苦周旋，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人人艳羡的权力救不了他，显赫无比的声名救不了他，珍奇贵重的药材也救不了他。
人活着果然很难。
心下如是想，江巧缓缓覆上谢逢春冰冷的手，最后忆起初遇时他被她吓到，惊恐看她的模样，浅浅勾了勾唇。
成婚将近一年，平日里她总见他独坐灯下，微微佝偻着身子，边咳嗽边筹谋政事，怎么劝都不肯休息。如今卸下重任，他总算不必再忧劳了。
江巧替他松了口气，向他道了声珍重，转身离开。
出到院中，有位侍女瞧见江巧，似是等候许久般迎了过来，急急道：“娘子留步。”
江巧见那侍女有些眼熟，又不记得在哪见过，于是停下脚步，等她上前。
侍女小跑来行礼，随后从怀里取出一份书笺，双手呈上：“公子说，他去后娘子不来便罢，若娘子来看他，就将这封信递给娘子。”
虽然不知道信里是什么，但江巧回头看了眼自己方才来时的路，还是将信接了下来。
等侍女走后，她打开信，发现里面只有五六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左右看了眼，四下无人。江巧把纸翻开，草草扫了一遍。
第一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绵软无力，略显凌乱，像是匆忙间写就，也像是力气不济，强撑着写下的。
江巧见过谢逢春的字，也认得出纸上确实是他的字。她愣了一下，辨别出了那句话。
谢逢春说，抱此残躯二十二载，似风中秉烛，朝不保夕。如今行将就木，心如静水，别无他想。伏愿尔之余生，食饱衣暖，逢凶化吉，免受求生之艰难。
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私产与田铺。最后一页他说，所有契书都在装聘礼的箱子里。
*
回到家中，江巧缓了好几日，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她实在烦得厉害，想到陆咏只说她不能出城见他，没说她不能出城，于是趁天气好决定出去走走。
但比她出城先到的，是齐王起兵的消息。
第116章 事变
江巧第一次意识到京城风雨欲来, 是在代秦夫人而赴的那场丧仪上。
先前她在村中时，就知道朝廷官员的生死是天一样大的事情。即便死一个小小的村正，也会有郡官前来封锁村子, 轮番摸底彻查。
可如今, 京中那么多贵人在短短数日内先后离世……
只是那些人江巧不熟悉，且事发时她并未做好一直留在京中的准备，因此置身事外, 并未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