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咏的回答意外又不意外：“……尚未想过。”
尽管他并未明说，但江巧已经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他的意图。
——他还是要回到朝中做官的。
江巧不好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出于本心，她不想留在京中，她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一处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安心过日子。但若真如她所愿，对陆咏似乎不公平。
先前谢逢春说过，陆咏并非清闲避世之人，他心里是向往权势的。而今发生的一切也正在佐证谢逢春的话。
既如此，她就不能因为自己的消极懈怠而耽误陆咏的积极进取，强迫他放弃他的大好前程。
但这样的话，做出忍让与牺牲的人必然又是她……
她又如何能保证，今后她与陆咏不会重走她与裴渊的老路呢？
心中乱做一团，江巧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索性沉默了下来。
她不说话，陆咏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也随她安静坐着，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钱敏被带来，他便起身离开了。
*
在宫中担惊受怕了大半夜，好在后面再未发生任何变故。
约摸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时，陆咏带着一身血污与灰尘匆匆赶回来，带着江巧和钱敏出了宫。
见宫门打开，便知晓昨夜之事已经解决，江巧不由松了口气。
许是因为一直躲在宫中，除去被挟持的那一阵子惊心动魄外，整场叛乱并未给江巧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与她意想中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场景相比，一切平淡得有些诡异。
出了城上了马车，一路颠簸，最后马车停在了一处陌生的院子前。
一夜紧张后松懈下来，江巧有些犯困。但她还是强撑着问道：“这是何处？”
陆咏顾左右而言他：“你与钱娘子先在此待一夜，明早我会派人送你出城。”
饶是脑子里一团浆糊，江巧也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我们要离开京城吗？还是只有我离开京城？”
陆咏看她：“自然是你我一起。你不愿意吗？”
“……没有。”
江巧肯定是愿意的。她只是觉得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有些意外。
默默思忖一番，她又问道：“你和我一起走吗？”
“嗯，”陆咏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欺瞒之意，“只是我不能与你一起出城。待你出城后会有人将你送到北边的一个村落，你在那里等我两日。”
“那……”
虽然知道这话很煞风景，可江巧已经被辜负过太多次，还是没忍住问道：“那若是你没来呢？”
“……”
陆咏沉默了。
晨间风冷，风里带着凉丝丝的湿气，令人不自觉地瑟缩。
站着等了好半晌，江巧冷到受不了，想着先不问此事，进屋暖和一下时，才听陆咏开口。
他说：“那你自己走，不必回来寻我。”
第120章 对峙
经过连月的造势, 齐王母子对老皇帝的信任已所剩无几。
他们清楚知晓，若非沈书元犯下无法收场之错，老皇帝断不可能更换储君。
心下焦灼, 又见自己安插在沈书元身边的耳目一个个被拔除, 老皇帝却始终避重就轻，小惩大诫，不对沈书元加以管束, 齐王已然烦乱至极。
然而他并不知道，不是老皇帝不愿意管, 而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此时失忆已久的谢逢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逼着沈书元犯了大错。
——过往之事, 沈书元从未在明面上插手，查不到他身上情有可原。
可此番他就在当场，齐王不信他还能逃过制裁。
事实却又一次令齐王失望了。
老皇帝与谢家有数十年的交情，听闻谢逢春重伤，命悬一线，当即大怒。可那个该死的陆咏却在此时站出来护主，将一应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
陆咏……当初此人年方十四, 便以修道奇才闻名玉京，又逢妖后自尽, 老皇帝便将他召入宫中，讨教重见亡灵之法。
二人相谈之间, 老皇帝不知搭错了哪根筋, 一口认定陆咏不止有修道之能, 更有治世之才, 当场将他编入内朝, 并在数年后将尚未成年的沈书元立为太子，又把陆咏分给了沈书元。
从那时后，齐王与母亲便被沈书元踩在脚下，再也没能翻身。
齐王一直认为此事与陆咏脱不开干系。但那日陆咏和老皇帝谈了什么，他无从得知，因而至今都只能是猜测。
许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老皇帝没有杀陆咏，只将他的所有官职罢免，并逐出了京城。
本来想，除不掉沈书元，除掉陆咏也算好事，偏偏此时，老皇帝又旧疾复发，病倒在宫中。
……若是一个不小心，老皇帝撒手西去，沈书元登基，那他与母亲苦心筹划的一切，都将瞬间成为泡影。
百般思量下，齐王咬咬牙，铤而走险，一面千里传书回齐国调兵，一面带着母亲离开宫城，南下与部将会面。
半月后先锋军抵达京外，他率兵攻城，大败后逃回齐国。
*
一夜鏖战，次日京城戒严，清理战场，搜捕残余叛军。
此时无法出城，陆咏安置好江巧后，便去见了沈书元。
尽管齐王未死，祸患犹在，但其犯下不可饶恕之过，已经断绝了通过正当途径夺位的可能，沈书元再不必畏首畏尾，左支右绌，可以调用手下所有力量与之抗衡。
跟随沈书元十余年，作为臣子，陆咏自然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然而昨夜江巧扑进自己怀里的那一瞬，陆咏在沈书元脸上清楚看见了浓烈的杀意。
过往无数次谈起齐王时，他都在沈书元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不会有错。
沈书元对江巧有多痴迷，天上地下，除去沈书元本人，便只有陆咏知道。
他知道沈书元不舍得杀掉江巧，因此那杀意是冲他来的。
此时来见沈书元并非良机，但他别无选择。
入殿后恭敬跪拜行礼，末了久久没有听到回应，陆咏索性一直跪着，开口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大殿空旷，无人应答。
陆咏也不在意，接着道：“昨夜之事是臣之过，臣无可辩驳，愿领受责罚。”
这次，沈书元带着凉意的声音幽幽响起：“……依你所见，你该当何罪？”
陆咏叩首：“臣罪该万死。”
此言出口，端坐在大殿之上的人又陷入了沉默。
殿门紧闭，日光透过门扉与窗棂，在殿中铺开条条交错的光影，似根根栅栏般将陆咏框入其中。他思索良久，再次出声：“当初初见天子时，我曾在他面前卜过一卦。”
兴许是这话唤起了沈书元对过往的某些回忆。他安静片刻，问道：“是为母亲，还是为我？”
陆咏道：“为殿下。”
“你问了什么？”
“殿下是否能成为大胤的新帝。”
“……”
沈书元似是提起了几分兴致，追问：“结果如何？”
陆咏面不改色：“是凶卦。”
知道这话不合沈书元心思，极可能引得他动怒，但陆咏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向天子解卦，天子听得细致。末了他问我，倘若明知是凶卦，仍一意孤行，其奈若何。我答，天意非人意所能撼动，强行与之抗衡，如以卵击石，只会自取灭亡。”
沈书元没有出声。
长时间伏在地上，地面的寒意从手足传开，身体冰冷，有些难捱。陆咏表面平静，可心下猜不出沈书元此时所想，因此仍压不住惶然。
他稍稍缓了缓，才接着道：“我知殿下不信鬼神邪说。当初我选择追随殿下，殿下向我学医，却不肯向我学道，此为其证。可我一直不解，殿下不信鬼神，是因为当真不信，还是因为愧对先皇后，不敢承认世间有鬼神存在？”
不知怎么，今日的沈书元分明对他怀着浓重的敌意，却始终未曾发怒，即便在他说出这样尖锐的话题时。
片刻的沉寂后，他听沈书元淡淡道：“不信便是不信，哪里需要什么缘由。相信才需要缘由。”
陆咏的本意也并非与他探讨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想要搅乱他的心绪，刺破他的防备，好探查他的心思，所以没有过多纠结，叩首道：“殿下所言极是。”
沈书元却话锋一转，反过来问他：“你既信鬼神之说，便该相信我不可能成为新帝。既如此，当初被安排到我身边时，为何不拒绝？”
陆咏答：“为臣者，唯君命是听，我别无选择。”
“既如此恭顺，唯命是从，又为何要违逆我，与江巧纠缠不清？是笃定我不能为君吗？”
“储君亦为君，臣不敢冒犯殿下。只是情起缘起皆不可控，臣无可奈何。”
“……好一个无可奈何。”
显然这话并不被沈书元接受。陆咏伏在地上，听着沈书元走下来，在他面前停住，徐徐道：“先前你说，她乱我的心，于我前程不利，应当尽早除去。而今你又说，你与她有情有缘……陆咏，我素来以为你坚定不移，因而对你百般信任，却不想有朝一日，会见你行此首鼠两端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