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元的话说得并不重，甚至因为他的语气过于平和，有几分调侃之意。可陆咏知道，他这是不打算再用他了。
虽算不得朝夕相处，可毕竟往来了十余年，陆咏对沈书元还称得上了解。
无论部下犯了什么错，但凡沈书元还愿意敲打他，还愿意与其争执，愿意给出责罚，那便是还有留用他的心思。
而若他不打算再用某个人，他便不会在那个人身上浪费一丁点心思与情绪……像眼下这般。
即便陆咏揭他的伤疤，说冒犯他的话，他也不会计较。因为在沈书元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与死人计较是没有意义的，得到死人的尊重理解或恐惧也是没有意义的。
沈书元要做天子，他要以一己之力牵动天下运转，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其实陆咏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在春神庙给江巧合香那日，他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他还是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
要问缘由，陆咏自己也说不清楚，兴许是因为江巧，也兴许不是。他自小学道，通晓道法，同时也为道法所困，始终不敢违逆那虚无缥缈的天命。
唯独在面对沈书元和江巧时，他违背了他的信仰。
江巧与沈书元，这两个人在陆咏看来是很相像的，并非身份地位的相像，而是本质。
两个很相像的人，在截然相反的环境中长大，一个自小孤苦，朝不保夕，一个锦衣玉食，尊贵无双，最后相遇时，竟还会在某些时刻中做出极其相似的反应。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大抵是没了指望，陆咏心下混沌，良久才将思绪收回。他叹息，再次叩首：“臣有罪，臣辜负殿下厚望，愿领受责罚。”
殿中沉寂，视野中那一角玄色衣摆微微一晃，沈书元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罚你做什么。昨夜你守城有功，合该特赏。”
说着，那角衣摆离开了陆咏的视野，沈书元又道：“只是你为国为民忧劳过甚，且父皇抱恙一事与你脱不开干系，现下抛头露面易引来灾祸，不如先领个闲职，好好休整一段时日。”
若不看当下的情形，这倒真是一番感人肺腑的关怀。
只是陆咏能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也无力反抗，只得认下：“是。”
“还有，”沈书元说着，又走近他，“明日会有人来接替你。这半月里你且先留在宫中，多教教他，让他尽早上任。”
“……”
陆咏沉默。
可惜他的沉默毫无分量，也无人在意，沈书元无视了他无声的抗拒，转身回到殿上。
“出去吧。”
*
一整日提心吊胆，官兵来家中查了两回，到夜里才消停下来。
江巧心里乱乱的，又始终不见陆咏回来，不由纳闷。好在有钱敏开导，她才稍稍好受些。
然而勉强捱过一夜后，次日清早，她与钱敏收拾好行装，在门口等了许久，仍未等到陆咏所说的车马。
此事并不在江巧预料中。她只想过陆咏会因为各种缘由不能和她一起走，没想过陆咏会不让她走。
正为此茫然之际，有一队人马穿过狭隘的小巷，停在了她们的小院前。
为首之人身着寻常官袍，看不出身份，也不眼熟。他下马向江巧行礼，随后道：“陆大人请在下给娘子送信，请娘子过目。”
第121章 愧疚
陆咏说, 蒙太子厚爱，不日他将升迁，故无法兑现昨日之诺。
他详细地写了大段长文, 耐心解释他并非爱慕权势之人, 只是无权无势，难以维持生计。他身为男子，也不能依赖江巧过日子, 总要趁着年轻有所建树。
末了他道，如今他是太子随侍, 怕不能时常来见江巧，要江巧保重。
晨间日光清冷，雾霭蒙蒙, 小巷中家家门户紧闭，院墙在巷中遮蔽出大片阴影，寂然无声。
风带着湿凉的水汽拂衣而过，凉意直钻肌肤，江巧捏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又将其原模原样地叠好，收了起来。
胸腔中闷积着一口气, 吐不出也咽不下，鼻头酸涩, 如鲠在喉。
可她别无他法，只能闭目压了压心底的失落, 轻声向来人道了谢, 随后带着钱敏回到了家中。
先前给陆咏送信的侍女已经被送了回来。江巧问她有没有受伤, 侍女说带走自己的人给她好吃好喝, 没有欺负她。
这也算是近来少有的好消息。江巧点点头, 疲惫地嘱咐她歇息几日再做工。
整整两日两夜不曾沐浴，又出了汗沾了血污，江巧整个人的味道都怪怪的。她虽累极，却还是先去清洗了一番。
洗完已临近午时，日光暖和，她正在窗边晾着发，又有侍女赶来说，前院有客人来访。
江巧摸了摸自己尚未干透的长发，觉得这样见客不妥，于是想要回绝。
可这时侍女道：“那位公子说，他姓宋。”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江巧咽了回去。她将发丝松松一束，起身道：“走吧。”
侍女愣了下，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多说，答应下来。
前夜在混乱中匆匆见了宋易之一面，只是江巧惊魂未定，没来得及多想他为何会在殿外，也没来得及与他多说几句话。现下见他亲自来见自己，她实在不忍推拒。
见到宋易之时他正倚在廊下栏杆边出神，背对院子，面向打开的窗户，目光落在屋中，不知在想什么。
春日尚有些冷，他却穿得单薄，墨色长袍，发冠高束，领口袖口露着一点雪白内衬，衣带修出劲瘦的腰身，背直腿长，骨骼结实匀亭，单看背影已足够赏心悦目。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昨日可有受伤？”
第一句就问这个，江巧有些意外。她迟疑了一下，摇头：“没有。”
兴许是她话里的迟疑听着像在说谎。宋易之侧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江巧看着他上下扫了自己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他微微怔忡，问道：“你哭过？”
方才沐浴时泡在热水里，一腔憋闷蒸腾发酵，鼻子眼眶都酸得厉害，江巧确实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她坦然承认：“今日心里难受。但不要紧，已经好多了。”
这话说完，宋易之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蹙眉，乌黑的眼底泛起几分说不上是怜悯还是不悦的神色，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江巧被他看得不自在，两手一点点从身侧移到身前，十指绞紧。
片刻后，她见他站直了身子，向她走来。
不知道从何时起，江巧面对宋易之，总带着一点没来由的害怕。见他往前走，她本能地后退，险些因踩住裙摆将自己绊倒。
好在手边就是栏杆，她及时扶了一下，稳住身形。
刚站稳一抬头，见宋易之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出现了清晰的不解，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失望。
二人视线相交。他沉默数息，开口问她：“……为何躲我？”
意识到自己所行不妥，江巧心虚，扶着栏杆的手一点点收紧，也不好再与他对视，低头道：“我没有，只是……只是……”
支吾几遍，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她咬了咬唇，将头埋得更低。
四周因为她的沉默而安静下来，风轻轻地扫过园中林木，拂过她的衣衫，她的发，微有些发痒。
浑身哪里都不自在，又不能动，江巧感到煎熬。
好在这样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她听见面前的青年叹了口气，随后视野内出现了一角衣袍，肩上落下温热的重量。
宋易之安抚般抚了抚她的肩，语气温和了不少：“原本今日有要务在身，只是牵挂你的安危，才抽身前来见你，使你不安绝非我的本意。既然你无恙，我走便是。”
说完他拿开手，作势要离开。
江巧心下一颤。
——同样是太子属官，同样要务在身，陆咏不能得空来看她，宋易之却来了。
可自己……
浓重的懊悔与自责顷刻间涌上心头，江巧几乎被愧疚淹没。二人错身的一瞬，她匆忙抓住了宋易之的衣袖，挽留道：“等等……方才是我不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现下已近午时，公子不妨留下，用过午膳再走，也好给我一个致歉的机会。”
宋易之垂眸看了眼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仍是拒绝：“无妨。我并未责怪你，只是这两日你已受了不少惊吓，我不愿再使你惶然，告辞。”
“……公子！”
眼看对方果断抽走衣袖，背影漠然又冷淡，显然是生气了，江巧愈发焦急。
她匆匆几步追上宋易之，这回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是我的错。我没有不安……公子百忙之中来见我，我很感激。如今公子是唯一能使我安心之人，我怎会不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