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交触的一瞬间，宋易之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被江巧握住的手指微颤一下，似是要收拢，但又没动。
江巧看不出他的心思，见他停住脚步却不说话，以为他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忙绕到他面前，认真又诚恳地继续道：“方才真的只是意外。公子留下吧，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我保证。”
似是被她的话打动，宋易之总归没再推开她。他眼睫微垂，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缓慢抬起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肩。
感觉到落在肩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江巧愣了愣，顺从地往前挪了挪，倚进身前之人怀里。
于江巧而言，这样的动作属实亲密得过了头，于礼不合。但眼下她实在不好拒绝宋易之，且想到之前他们并非没有如此亲近过，她又将心里那丝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
只是不知怎么，宋易之似乎有些不对劲。二人相拥，他的身体微微紧绷，呼吸越来越沉重，原本落在江巧头顶的气息一点点下移，落在她颊边。
江巧感觉怪怪的，没敢抬眼看他，任他贴面厮磨，似在嗅闻她的味道般用鼻尖蹭她。他的手从她背上抚过，落在她另一边腰侧，长指弯曲，贴着她的腰线收紧。
方才那怪异的感觉压下又浮起，一阵逐渐强烈的麻意顺着脊背攀升，令江巧控制不住地想要将他推开。
可想到宋易之说过的话，她咬咬牙，又将这个念头忍了回去。
好在宋易之没有更进一步。他抱了她一会，便松开了她。
江巧的脸烫得厉害，也没看他此时的表情，低着头嗫嚅道：“公子不生我的气了么？”
宋易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呼吸也恢复如常，似乎刚刚那个下一瞬就要咬她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语气从容：“我没有生你的气。”
虽然对宋易之不算特别了解，也有百般不解与疑问，但他有没有生气，江巧还是看得出来的。
见他不承认，她也不多问，小心退开半步道：“廊下风冷，公子进屋吧。”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陆咏都没再出现。
但他时常会写信回来，信中的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如何忙碌，要江巧照顾好自己云云。
随信而来的，是大量金银财物。
之前谢逢春留给江巧的钱财与田铺已经够她挥金如土一辈子了，因此这些东西江巧并不在乎。她只回过一次信，问陆咏何时去补办婚契，但陆咏下一次回信时，只字未提此事。
心凉下来，身子又开始不适，江巧夜里失眠，白日也打不起精神。
钱敏看她这样，不由担心她，于是趁着自己做工的闲暇，带她出城走了走。
夏初，城外山青水秀，风光无限，江巧仍然提不起精神，但稍微不像在家里闷着时那般萎靡了。
她带着钱敏去了春神庙。
当初在春神庙私定婚约时，钱敏也是在场的。因此她知道江巧的心思，看江巧时眼中满是焦虑。
江巧没有理会。她只引燃线香，在神像前跪下，虔诚地叩首，随后将香插上。
拜神时她没有许愿，也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把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完。
回城时已近黄昏，夕阳西斜，霞光万顷，将巍峨的城楼映照得格外壮丽。
城门口堵了好多人，大半日不见疏通。江巧坐在车里百无聊赖，于是问车夫：“这是怎么了？”
车夫往前面望了望，答道：“先齐王谋反，天子龙体欠安，京中朝中皆积郁已久，百官奏请太子成婚，好一扫此番萧条之象。这些是各地官员为筹备太子大婚送来的匠人。”
这事江巧倒是没听过。她看了眼旁边同样惊讶的钱敏，问道：“有这事吗？”
钱敏摇头：“我不知道……并未听说。”
按道理，太子成婚这样事关国本的大事，是不该默默无声的。江巧不由有些纳闷，又问车夫：“当真吗？”
车夫嘿嘿一笑，面色极为坦然：“我又何必要骗二位娘子。我家里有位小妹在宫中做事，前两日回来探亲，我亲耳听她说的。”
话说到这里，江巧也不再怀疑。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又泛起一丝古怪的不适。
第122章 圣旨
从春神庙回来没两日, 宋易之又来过一回。
那日下了雨，雨很大，他撑一把白伞, 着白衣, 衣襟与袖口满绣金云纹，内里着墨色里衣，却没有在白袍上透出半分颜色。
已经很久不见他穿这样素的衣衫, 江巧站在廊下愣了愣，才往前几步, 打算去迎他。
可对方腿长，一转眼就到了她跟前，扶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回廊下。
他语气温润, 一如微风拂面：“我又不会摔着，接我做什么？雨大风冷，回屋去吧。”
上一回听宋易之这样说话，还是在进城的路上。彼时江巧不适应车马颠簸，又赶上月事，成日吐得天昏地暗，还腹痛难耐, 吃不下饭，一度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宋易之看她身子软得坐不住, 便允她睡在自己腿上，亦或是他怀里。
江巧难受得要死要活, 也没有精力分辨什么男女之防, 只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因而鲜少推拒。
她窝在他怀里, 鼻尖贴着他的衣襟, 能清晰闻到他衣襟中透出的淡香，还有浅浅的皂角的味道。
宋易之耐心地抚着她的背，一遍遍与她讲：“……什么都不要想，安心休息……有我在，不会有事。”
说来也怪，江巧自己睡怎么都睡不踏实，可在他怀里却能睡得安稳。
于是隐隐约约的，她又对宋易之生出几分隐秘的好感，心想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然而转头她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觉得宋易之待她这样宽厚已是难得，自己一无才貌二无家世，还是莫要耽误他的终身大事。
……思及此处，又看看面前执她手腕的青年，江巧心下生出了几分乱糟糟的思绪。
宋易之自然不知她所想。他依旧面色温和，瞧着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二人隔案坐下后，江巧看了看他，主动问道：“许久不见公子这般神采，是升官加爵，还是……”
话问一半，她觉得不妥，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宋易之倒不在意，抬眸轻飘飘地扫她一眼，又微微垂睫，勾了勾唇角：“升官加爵一时没有指望，倒是有另外一件好事。”
尽管江巧很不愿意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想，但她刚琢磨完自己对宋易之的歪心思，且之前宋易之说过他有心上人，因此她还是不自觉地猜到了一二。
只是这种事直接问有些冒昧，她心里犹豫，没开口追问。
见她低下头不吭声，宋易之反倒来问她：“为何不问那好事是什么？”
江巧一愣，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见他兴致很高的模样，也不好煞风景，于是顺势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宋易之闭上嘴，挽袖默不作声地给二人斟了茶，转而问道：“你与陆咏许久未见，为何不去寻他？”
上一刻还在问他的事，这一刻又问起了自己，江巧茫然了一瞬，才反问道：“你怎知我与陆咏……”
想起陆咏和宋易之是相识的，她又打住话头，叹气道：“很累，不想去。”
“累？”
“……心累。”
虽然不愿在宋易之面前矫情，可江巧确实很累。几次三番被戏弄被忽视，在权势与她之间做选择时她总是被抛弃……她已经懒得再去追究为何了。
左右她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人，省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找上她。陆咏要追名逐利，那便随他去吧。
她也不是个喜欢毁人前程的坏人。
见宋易之听到回答后神色微微怔忡，江巧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沮丧，于是又道：“不要紧的，公子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看开了……况且我与他并未签婚契，也算是自由身，如此于我而言是好事。”
宋易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手拿起案上的茶盏，递到唇边抿了一点，又缓缓放下。
随后，他很突然地问江巧：“你喜欢他吗？”
“……啊？”
江巧的手指刚触到杯沿，冷不丁听他这么问，不由诧异了一瞬。
她迎上宋易之的视线，见他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于是她摇头：“我不知道。”
显然，这个回答令宋易之很满意。他难得地笑了笑，平素眉眼间的清冷也因此温和了几分。
后面他没再提任何有关情爱的闲话，只说齐王余孽尚未根除，要江巧少出城，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
自那日之后，陆咏的信也越来越少得可怜，整个人如同消失在城中一般，几乎没了音信。
但隔三岔五的，还是有人将大堆金银玉器往家中送，江巧宅子里的好几间屋子都堆满了各种塞着财物的大箱子，很多她甚至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