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只想吃喝不愁，钱财太多反而令她焦虑不安。
总之，陆咏不出现，江巧也没有将太多心思放在他身上。她买来大量制香合香的书籍，日日在家中捣鼓调香。
她很好奇，香这种既不入体又不与身体接触的东西，为何只是点燃放置一旁，便也能有服药一般的效果。
有了足够消磨时光的乐趣，加之玉京城的夏日酷热无比，且宋易之嘱咐过不要离城，江巧一整个夏天都没怎么出门。
她不止给自己养胖了些，还更白更有精力了些。侍女们都说她瞧着比先前可爱许多，讨喜得很。
江巧倒没想过，讨喜两个字有一日会被用在自己身上。她揽镜自照，心情大好，于是给侍女们多加了三个月的月钱，以供消暑。
钱敏依旧坚持不懈地日日出门做工，尽管江巧一再说自己可以养活她。有时候看着她大汗淋漓地回来，江巧会没由来地感到愧疚。
日子一晃而过，夏日将尽，暑气日渐稀薄，晨起开窗时，风里甚至有了几分凉意。
掐指算算，陆咏已有小半年未曾露面，上次来信，也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么？
原来他在与不在，分别也不是很大……
江巧面向窗户，双手撑在窗边，愣愣发了会呆。直至廊下有侍女经过，笑吟吟地唤她娘子，她才抓了抓乱糟糟的长发，笑着回应了一句。
恰逢今日钱敏休息，江巧便与她说起陆咏。钱敏闻言沉默片刻，欲言又止一番，还是劝道：“实在不行便罢了。要我说，当初就该先签婚契……这人瞧着道貌岸然，怎得还要半途反悔呢？”
“……反悔？”
仔细想想，说陆咏反悔并非毫无道理。先前他落魄，和江巧在一起对他而言有利可图。后来他重新得到重用，觉得江巧在京中的名声不好，身世又不够显赫，所以想要另寻良配。
只是他仍心怀一丝不忍，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缘由，所以不曾主动开口，只冷漠待她，想要她识趣些，自己离开。
……过往江巧不愿恶意揣测陆咏，从未如此看待过他。
现下听钱敏这样说，她才意识到或许是自己不知进退，一直不肯松手，耽误了陆咏的好事。
默默琢磨片刻，江巧点头：“……我明白了。”
说完她又望向满脸担忧的好友，问道：“若我想要离开京城，回村子里……也未必要回村子里，只是想出去走走，你会与我一起走吗？”
钱敏自然一口答应：“你一个人离京我如何能放心？若你真要走，我自然会与你一起。”
得了承诺，心下稍安。江巧长舒一口气，笑道：“那便这么定了。”
如今江巧在京中的友人只有宋易之。她给陆咏写过信后，又顺手给宋易之写了拜帖，想要在离京前见见他，当面感谢他这几年的照料，然后道别。
拜帖送出的次日，天刚蒙蒙亮，江巧便被侍女唤了起来。
窗纸上透出淡淡的光亮，一看就知道时辰尚早，她不由纳闷，捂着发晕的头问侍女：“怎么了？”
侍女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好多人……宫卫……娘子还是自己出去瞧瞧……”
见江巧迷迷糊糊起床，抓起外袍就直接往外走，她吓了一跳，赶紧扑过来拉住江巧：“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娘子需得好好收拾一番再去……”
昨夜一直在盘算陆咏的事，盘算离京后的事，江巧熬到很晚才睡，这会正是最困的时候。
一听还要好好收拾，她头痛不已：“为何？”
这一次，侍女终于憋出了一个艰难的回答：“是……是……是圣旨！娘子，圣旨！”
“啊？”江巧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圣旨，”侍女的脸皱巴巴的，似是要哭，但又没有。她急急地重复一遍，“有圣旨到了。”
“……”
似有一瓢滚烫的热水兜头浇来，江巧重重一激灵，从头到脚一阵发麻，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呆滞地与侍女对视片刻，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后打了个寒颤，颤着唇问道：“什么圣旨……怎么会有圣旨？”
侍女摇头，只扶着她的手催她：“娘子快些梳妆吧，见圣旨如见天颜，万不可失了礼数。”
“……好。”
突如其来的消息如烙铁一样烫在江巧心上，令她的心紧缩成一团，好半日茫然不知所措。
她呆呆坐下，在侍女服侍梳妆的间隙，将自己最近一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全都细细回想了一遍，试图找出自己犯了什么错。
可想来想去，除去给陆咏的那封信，别的事根本不至于惊动上面……
那信有错吗？
心下惶惶，神志昏沉，直到出了门，冷风一吹，又在稀薄的晨光中看见那支旌幢招展，浩浩荡荡的队伍，江巧才稍稍回过神来。
持节的谒者早已下马等候，身后几位跟着身着官袍的男子，各个印绶齐佩，显然官职不小。
江巧瞟见那几位官员后面数十位披甲护卫，心下愈发不安。她不敢再多看，匆匆跪下接旨。
谒者上前一步，将圣旨举过头顶，其他所有人亦齐齐下跪。
这时，他才打开那卷玄色绢书，站直了腰，扬声道：“永安二十八年，秋七月丙辰，皇帝诏——”
第123章 礼成
从小到大, 江巧只见过一次圣旨，是在童乐应选家人子入京时。
那时传旨的官员并没有这么多，只是谒者带着两位郡官, 还有十位侍卫, 但已经足够排场了。
江巧跟着村中邻里跪在道边，偷偷摸摸看了眼接旨的童乐，见她身姿秀雅, 容色清丽，像飘逸的鹤浸润于晨雾中, 天边霞光在她身侧勾勒出淡淡的绒边，漂亮极了。
可如今自己战战兢兢，贴着地面的手指一直在抖, 心下反复回想近来犯了什么大事，狼狈不堪。
……毕竟江巧清楚自己整日待在家中，没有立过功，这份圣旨定然不可能是嘉奖她的。
因护送圣旨的队伍声势很大，她出来接旨时道边已经跪了不少人。隐隐约约的，她感觉到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各异的目光，令她心底愈发难堪。
然而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朗朗诵读声已在一片肃静中徐徐响起，声线悠长稳重——
“朕以眇身, 奉承祖业，钦领昊天之命, 抚育四海之众, 夙夜谨行。皇太子书元, 仁孝温文, 天姿特秀, 宜膺副贰之位。今年德已成，宜择贤良以配，以固国本……”
——江巧是读过书的，不至于听不明白这段话。也正因听得懂，她才蓦地感到了几分茫然。
毕竟这些华丽褒奖的词听起来不是来降罚的，倒像是来施恩的。
不是因为她犯错？
那是什么？
没由来的褒奖与没由来的惩罚一样令人惶恐不安。她屏住呼吸，听那声音继续道：“……兹有同庆陈县江氏之女江巧，柔嘉淑慎，性识明达，德容兼备，足配储闱，式堪托以宗祧之重。”
“……什么？”
原本四下肃然，只有谒者宣读圣旨的声音。可读到这一句时，周围猝然冒出了不少细碎的动静。
恍惚之间，似乎有人诧异地低低出声：“……这是何意？”
又有人道：“不是说再议么？怎么就请了圣旨……”
还有人极为小声地晒道：“我早便知晓劝谏无用……偏偏不信……”
这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很快被礼官喝止，四周重归寂静。
……可落在江巧身上的视线明显更不怀好意了。
似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江巧的心重重一抖，手指倏地收紧。
先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在这一刻卷土重来，她的脑子空白了刹那，险些就要直起身询问为何如此。
但她似乎控制不了她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硬邦邦地跪在原处，听那人继续读下去：“……今特赐婚于皇太子，同月癸亥日行册礼。尔其钦承朕命，谨守妇道，辅佐太子，和睦东宫，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钦哉。”
读完最后一句，那人将圣旨合上，示意江巧：“江氏接旨。”
“……”
原本听着前面那些话，江巧还在想会不会是自己会错了意。可到了眼下，她的念想被彻底砸了个稀碎。
不止围观之人不明白为何如此，江巧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她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极其缓慢地踉跄着起身，看向宣读圣旨的谒者。
与那人对视数息，她的唇颤了颤，问了个有些蠢的问题：“……这是给我的么？”
对方微笑，神色和蔼：“自然。”
她又问：“为何？”
对方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从容应道：“圣意不可揣测。江娘子只管接旨便是。”
若非知道抗旨是死罪，此时江巧绝对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跑回院里将门锁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