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活人便好，”沈书元看起来是真的不在意，“古往今来，幼童可称帝，残虐之徒可称帝，痴傻不能自理之辈也可称帝，女儿又为何不能称帝？”
江巧瞥他一眼，丝毫不为他的话动心，冷漠道：“你倒大度。可你是否想过，等到有朝一日你不在了，她要独自承受多么严峻的考验……你甚至不问问她是否愿意那么辛苦。”
“不愿意也罢。不愿意，那便随便找个五服外的皇亲传位，左右人死一场空，百年后大胤的存亡关你我何事？”
沈书元说着，又来摸她的小腹，继续道：“生一个吧，待你有孕，我便不能再强迫你做你不喜之事，不是遂了你的意么？”
他的歪理总是很多。江巧累得很，不想与他辩驳，于是闭上眼装死。
可才闭上眼，覆在小腹上的手便往下探去，逼得她不得不重新面对他，无奈开口：“我是否愿意有何区别？你会听吗？你会在意吗？”
沈书元不答。他只坚持问她：“那你愿意吗？”
江巧深吸一口气：“你不是知道吗？”
他不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扭过她的脸，覆身过来很凶地亲她。
*
因为沈书元离京时并未声张，只说天子病重，要贴身照料，暂停朝会，途中也一直有人开道，避开了路人，所以他回京时无人知晓。
马车在夜里宵禁后进了城，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径直往宫中而去。
夜里的宫城格外巍峨阴沉，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后，道路两边拔地而起的高耸宫墙黑压压地倾倒过来，像两面缓缓收拢的巨掌，要将宫道上的车马挤个粉身碎骨，甚是渗人。
江巧不敢多看，关上车窗，裹紧宽松的衣袍，抱着腿缩着身子发呆。
沈书元正在灯下写公文。余光瞟见她在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马车停下后，他丢搁下笔向江巧凑过来，用自己的衣袍将江巧整个裹起来，又笼上狐裘，抱着她下车。
江巧伏在沈书元怀里，转头往前面望去，只见幽深无垠的夜色中矗立着一座全然陌生的，极为富丽堂皇的宫室，玉阶飞檐，灯火辉煌，高大壮观。
她愣了一下，问沈书元：“这是……那座新宫吗？”
沈书元垂眸看她：“喜欢吗？”
江巧说不出喜欢。她摇头：“……不是还在打仗么？劳民伤财。”
“齐国那些衰兵残将，不值得放在心上。”
“……”
虽说不相信沈书元会为了自己劳民伤财，建这座宫室所需的钱财人力应该是如今的国力所能负担的。可江巧好怕自己也落得什么祸国殃民的罪名，心里难受得很，不再说话了。
跨过门槛进入宫室，扑面而来的馨香温暖却不燥热。内里陈设也极尽浮华。朱玄两抹正色铺天盖地，金玉堆砌满堂，珠帘贝幕，烛光耀耀，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人入内后，宫门缓缓关上，发出闷重的嗡鸣声。
与世隔绝般的恐惧无助感自心底涌起，江巧攥紧了身上的衣袍，抬眸看了眼沈书元的表情，又默默低下头去。
待到身体陷入柔软绵滑的锦被间，她才小声开口：“……沈书元，我害怕。”
向施虐者求助是很愚蠢的行为，可她的心跳得极快，呼吸也困难，紧张到无以复加，却没有其他能让她排解恐慌的选择。
她只能向唯一一个能听见她声音的人重复一遍：“……我好害怕。你会把我关起来吗……会吗？”
沈书元不答。他解去她身上的衣袍，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和道：“还有力气吗？要用些粥食吗？”
这两句话听起来别有用意。江巧死死盯着他，瑟缩后退，摇头：“不要这样，我真的害怕……殿下，求你……”
“……乖一点。”
她被抓着腿拖回来，温热干燥的手抚上她的脸，亲昵地蹭了蹭。
沈书元道：“你离开那日我说过，若你敢逃，我便杀了你那位故友。不想她死，就听我的话。”
没想到他会以此威胁自己，江巧愣住，怔怔地盯着他看。
沈书元平静地回望，接着道：“现下京中仍不平安，将你关起来只是为了保护你。只要不出这间宫室，想做什么皆随你。可若你不听话，再与我耍心眼算计我，我便将你锁起来，锁在床上，像狗一样，除去用食睡觉，什么都做不得……看着我，听明白了么？”
他说锁起来时，江巧下意识地瞟了眼他的手，又很快被他的话拉了回来，重新看向他。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点了点头。
似是对她的反应满意，沈书元很轻地一勾唇，握住她的手，将拇指强行挤进她汗湿泥泞的手心，温声细语道：“不想吃东西，那便去沐浴好么？”
江巧看着他的脸，咬住发抖的唇，再次点头。
*
新宫的汤池如仙宫一般，暖玉异香，云雾缭绕。
江巧却全然没有心思细看，怔怔地随沈书元摆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当下的意外。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此时绝不是与沈书元对着干的好时机。
如若她怀着不顾一切也要沈书元付出代价的决心，她确实可以孤注一掷，设法杀了他。
可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活着，想好好活着，她不愿意用自己好不容易走到光明处的人生给沈书元殉葬。
所以在沈书元将她搂在怀里，吻她湿漉漉的脸颊时，她稍稍动了动僵直的身体，转向他，主动地搂上了他的肩。
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却令身下的男人怔忡了一瞬。
他极慢地停下了舔舐她下颌的动作，往后退开些，似是惊讶，又似是不解地望向她的眼睛。
连日最原始的交颈缠绵令沈书元的身份在江巧心里模糊起来，加之怀着对他的不满，使她难以察觉自己偶尔的逾越与冒犯，譬如直呼他的名姓，对他表露嫌恶。
此时回到宫中，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又清晰地横亘在了江巧面前。
离他太近，心里止不住地紧张，她默默吞了吞口水，压住指尖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贴近他的脸，吻在他唇角。
沈书元脸上并没有因此出现什么表情。他直直看着江巧，看了很久。
直至江巧紧张到快喘不过气来，才听他缓缓出声：
“不必与我演戏，江巧，很没有意思。”
第129章 转机（修）
虽然知道自己的意图昭然若揭, 可真被如此直白地点出来时，江巧还是觉得耻辱。
她与沈书元对视片刻，默默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 僵硬地护在身前, 低下了头。
而沈书元也没再出声，安静为她浴身沐发。
原以为今日少不得要折腾一番，不想他似乎兴致寥寥, 出汤池后便抱她去床边晾着湿发。
江巧仍没有自己的衣裳，披着沈书元长到曳地的素色里衣, 被他放在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她不知道沈书元在想什么，但能感受到沈书元想得很入神。他的下颌蹭着她的发顶, 身上带着浅浅的香气，将她囫囵包围。
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贴上江巧的皮肤，他湿漉漉的乌发笼在他自己身上，也垂落缠绕在江巧臂弯间。
江巧抬头，看见他白皙清丽的面容，面容上清晰顺畅的线条，和微微翕动的长睫。
忧郁又怅然。
默默看了他一会, 江巧想了想，小心出声：“……你为何会知晓我的行踪？”
思绪被江巧打断, 沈书元很慢地眨了下眼，垂眸看她。
他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反而问江巧：“你以为为何？”
左右长夜漫漫无事可做, 江巧没有计较他的拐弯抹角, 只是很认真地琢磨了一会, 答道：“我回去拿钱时被你的人发现了吗？”
“不是, ”沈书元的目光直直停在她脸上，细看着她的表情，“若真如你所言，你出不了城。”
“啊……”
这话给了江巧一点提示。她道：“那便是我到北方后才出了纰漏……是因为我的过所？”
沈书元还是否认：“若你的过所不对，你我应该重逢于牢狱中才是。”
“……”
江巧下意识地抠手指：“我想不出来……为何？”
沈书元留意到她的动作，按住了她的手，不再与她打哑谜，坦白道：“为你做假过所的人要挟你的侍女，逼她将你留下的钱给他。那侍女不愿，受其报复……”
“报复？”
江巧被这两个字惊到，几乎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看向沈书元：“她——”
“还活着。”
早已预料到她要问什么，沈书元先一步给出了回答。他抚了抚她的背，温和道：“只是此事惊动了官差，官差发现那侍女是你的人，因而入宫询问如何处置。”
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威胁，他握住江巧的手，拢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继续说下去：“你的筹谋确实周密。可你看，上天最终还是站在了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