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江巧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将她搂得更紧，颇亲昵地用脸蹭了蹭她的发：“莫要再行此无用之事，巧巧，这是天命。无论你去到何处，无论你与谁在一起，最后总是要回到我的身边。”
“……”
这些话让江巧有些恍惚。她愣愣发了会呆，才又问他：“你不是不相信鬼神命途之说吗？”
沈书元不以为意：“若天命有益于我，相信一时也无妨。”
江巧无言以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被紧握着的手，然后默默地，顺从地倚在沈书元怀里，蹙眉，心下思绪纷繁。
*
回宫的第一日夜里，江巧很晚才睡下。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沈书元仍在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背，像长辈哄孩子一般哄她睡觉。
而次日她醒来时，沈书元已经不见了。
江巧也不知道昨夜他到底有没有睡觉。年轻的男人血气方刚，身上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如滔滔江水般汹涌澎湃，蓬勃旺盛。回京途中那几日，江巧几乎没见他合过眼。即便如此，他仍能翻来覆去地折腾她，面上也不见疲惫之色。
……可他要是真有用不完的精力，先前江巧又怎会见到他一脸憔悴的模样呢？
江巧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下地，拖着长长的白色衣衫在空旷高耸巨大的宫室里走了一圈。
华贵美丽的东西她已经见了太多，无非是华丽和更华丽的区别，她并不感兴趣。
她只是想知道，这座宫室究竟有多严密，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事实自然是令她感到失望的。这座宫中厚重的门扉有丈余高，严丝合缝到连张纸都塞不出去，趴在门上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窗户也分内外两层，里面一层是寻常的雕花镂空窗棂，窗纸似乎是以贵重的绢丝替代了窗纸，摸起来又滑又凉。外面那层则是整块的木板，合上时不透光也不透风，将整座宫室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几乎完全封闭的地上地宫。
脚上的伤虽已大好，可走路到底不便，加之衣袍不合身，总是会不小心踩到，要时刻提防摔倒，江巧磕磕绊绊回到床边时，已经累到不行了。
她无力地仰面躺下，闭上眼，思索自己该如何离开这里，该如何对付沈书元。
思索良久，她还是觉得现下应该先顺从沈书元，让他对自己放下戒备……起码要等到有了自由，才能再进行下一步。
这么想着，她又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去梳妆镜前坐下，取出脂粉往自己脸上抹。
抹了没一会，她忽地记起，沈书元才认识她时，她是不会用脂粉的。
……依照他近来说过的话，兴许他更喜欢那时候的她？
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江巧又把脸上的脂粉尽数擦去，站起身来，打算回床上躺着。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宫门打开的声音。
抬步的动作顿住，稍作踌躇后，江巧将垂落下来的长长衣袖挽起，露出被衣袖埋住的手，又用手拎起长长的衣袍，往外面走去。
在隔开寝宫与正堂的帷幕前，她看见了刚迈过宫门，正朝这边走来的沈书元。
随着他进入宫室，原本紧闭的窗户次第打开，明澈的日光穿透轻薄的绢纱，将整座宫室照得绚烂夺目，光彩熠熠。
日光到底不似烛光那般含蓄，要强烈直接许多。大量光线涌入的瞬间，江巧只觉自己的眼眶被刺得酸痛。
于是她停在原地眯了眯眼，侧过头躲避直射在脸上的强光。
还没等她适应好，腰上一紧，身体骤地腾空，冷气带着说不上名字的淡香将她笼了起来。
江巧吓了一跳，忙不迭搂上来人的脖颈，惊慌出声：“沈书元……”
“……莫怕。”
很显然，这般下意识的贴近要比刻意迎合更讨沈书元的喜欢。他先一怔，旋即难得地弯了弯眉眼。
只是那神情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他将她抱紧，语气温柔：“你的伤尚未痊愈，还是少走动。”
在江巧印象中，沈书元惯来清冷自持，淡漠疏离。平日里她极少见他笑，即便笑，也只是勉强勾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可方才他的笑是很真心的笑。那双乌黑漆浓如万丈深潭般的眼眸似春水化冻，缓缓漾开暖意，勾得江巧的心也软了一下。
她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手指一点点收拢，久久没动。
直至被沈书元放回床上，她才回过神来，低头轻咳了一声。
沈书元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失神。他在床边半跪下来，从长长的衣摆下捞出她的腿，托着她的脚踝看了看她脚上的伤，问她：“疼么？”
这次江巧没再看他，盯着自己的脚摇头：“不疼。”
说完她又小声道：“殿下政务繁重。这种小事我自己会留意，殿下不必费心。”
许是惊讶于江巧今日的乖顺，也可能是觉得她演得拙劣，琢磨要不要戳穿她，总之沈书元的视线在江巧脸上停留了好一会，才温和道：“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来费心一说？”
江巧已经不会被这种话打动了，尤其是出自沈书元口中。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只是稍加思索后，她又觉得沈书元心情正好，刚巧可以与他提一点条件，于是道：“今日我醒来后无事可做，甚是无趣……殿下可以允我寻些消遣吗？”
意料之中的，沈书元没有拒绝她，甚至不问她想要什么就一口应下：“随你。将所需之物列给我便是。”
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又问她：“你那位友人尚在宫中，你要见她吗？”
现下江巧诸事缠身，自身难保，已然疲惫不堪。她没有精力去面对钱敏，也不想让钱敏看到自己这般处境。否则无论钱敏做出什么反应，她都会很心烦。
于是她拒绝：“不见。请殿下放她走吧。殿下手眼通天，自有千万种办法逼我顺从，未必非要以她为要挟。”
沈书元依旧答应得痛快：“好。”
答应完江巧，他又将手伸到江巧的衣袖下，握住她的手，问她：“去用早膳么？”
江巧闻言先点了点头，在他倾身来抱她时，又抵住他的肩道：“我总不能一直如此……我想要我的衣裳。不是我的也可以，起码合身些。”
这次沈书元拒绝了她：“不行。”
相比于前面两个要求，江巧认为这个要求应该是最容易被满足的。所以在被拒绝的一瞬，她真心实意地感觉到了清晰的茫然：“……为何？”
沈书元言简意赅：“你是我的人。你只能用我的东西。”
“……”
江巧不能理解：“什么你的我的？不都……”
话说一半，想到与他争执无用，她又改口道：“那你穿我的尺寸好吗？你的衣袍太长太大了，走路会摔跤。”
沈书元道：“那便在床上待着。”
“……”
这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江巧抿抿唇，沉默下来。
见她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沈书元略一沉吟，又松了口：“罢了，你且先等几日。”
“……好。”
不管过程怎样，能达成目的就是好的。听他这样讲，江巧舒了口气。
她正想要不要与沈书元亲近一下，作为他愿意妥协的回报，就见他先一步倾身过来，伸手将她紧紧搂住，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潮热的吐息紧贴着肌肤，几乎要渗进皮肉之下，沈书元一改方才高高在上的施与者形象，软了语气：“江巧……我很后悔。”
说这话时，他温热的手掌顺着江巧后背攀上来，握住她的后颈，缓缓收拢，很轻地摩挲着。
……尽管已经无数次亲密接触过，江巧却还是本能地想要抗拒他的靠近。
只是她忍了回去。
而说完那句话后，沈书元也沉默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他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恳求：“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你我之间毕竟有过情意……当初你入京，不就是为了寻一位家世殷厚的好夫家吗？我不是也算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不要再走了好么？”
“……”
好不容易听见沈书元说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言辞，江巧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借机讨好他一下，好缓和一下二人之间水深火热的关系。
无奈他这句话江巧实在接不上，毕竟她最大的心愿便是离他远远的。
她只能沉默着攥紧了衣袖，没有回应。
*
尽管没能抓住与沈书元重修旧好的机会，但江巧发现，近几日里沈书元似乎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着变化。
比起刚找到她的那段时日里油盐不进肆意妄为的模样，如今的沈书元几乎称得上宽厚。他不再突然对她发难，也不再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会很耐心地听她说话，会温柔地给她准备的时间。
虽然改变不多，可好歹也算是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