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太担心沈书元，除夕夜江巧没有出门，只在宫中陪着他，与他说些闲话。
她这才发现，沈书元对自己在病中说出的胡乱呓语全无印象。听江巧问起他儿时的事情，他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赧然与无措，低下头不回答她的问题。
江巧向来不喜欢刨根问底。见他如此，她便也没再多说。
除夕后两日，京中下了场大雪。雪下到下半晌时，沈书元的毒又发作了。
这一次毒发毫无预兆。沈书元本在安睡，忽地猛烈地咳嗽起来，血从口鼻往外涌，滚烫腥锈，止都止不住。
江巧正在沈书元身边倚着床柱看书，见状吓了一跳，匆忙丢下书想要去唤太医。
可沈书元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回了原处。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瘦到皮包骨的手指铁钳一样攥着江巧的手腕，不顾自己一身的血，磕磕绊绊艰难出声：“不要……走……”
江巧心急，用力地推他，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放开我！你流血了……我去唤人来！”
沈书元不松手。他强撑着爬过来，伸长手臂搂住她的腰，紧紧缠着她，边咳边吐血，声音微弱：“不要……巧巧……不要走……”
与先前相比，如今沈书元确实瘦了很多，但他毕竟是个高大男人，江巧想要推开他还是过于吃力了些。
努力几番皆无成效，江巧只能大声喊小文的名字，同时努力去够系在床另一边的金铃：“小文！小文！”
可今日下了雪，风很冷，门窗都紧闭着，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沈书元用力喘息着，分出一只手握住江巧想要抓金铃的手，含糊不清地出声：“不要叫人来……我有话要与你……与你说……”
“……”
这句话短暂地勾走了江巧的注意。她略一迟疑，闭上嘴朝他看去。
见江巧不再反抗，沈书元终于得以喘息。他胡乱抹了把口鼻处的血，艰难道：“我许是活不成了，人死万事空……可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方才与他纠缠许久，加之心里惊慌，江巧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跳得极快，手也直打哆嗦。
听他说这些晦气的话，她忙捂他的嘴：“不要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不许再说了。”
沈书元压住她的手，很轻地摇摇头，问她：“巧巧，你爱我吗？哪怕一点点……或是从前有过……有吗？”
江巧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可看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大口吐血，又不忍不理会，于是道：“想知道答案便放开我，等你的病好起来，我自会告诉你有没有。”
“我等不到，”沈书元枕在她腹间，肩头在剧烈喘息中颤抖着，血流的到处都是，“求你……说你爱我，说你也爱我……求求你……”
江巧从小便听说，如若病危之人有执念未解，那他能坚持活着。而执念一旦被消解，那人就活不了了。
她很想给沈书元一个肯定的答案，又怕他听完真的会死，只能坚持道：“你先放开我好吗？我……”
“……罢了。”
许是看出她不肯说，沈书元忽地卸了力气，不再逼迫她，转而伸手摸到枕下，取出了一只糊满血的白玉镯。
那只手镯江巧再熟悉不过。她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沈书元，你……”
沈书元的手指也颤抖着，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只沉重的玉镯。但他还是坚持着将其塞进她手里，最后道：“戴上……求你。”
这时候江巧哪里还能再拒绝他。她哆哆嗦嗦地将满是血的手镯戴回腕上，递到沈书元面前：“好了我戴了，听我的话让太医来看看好吗……”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也求你……我害怕，沈书元。”
但她没再等到沈书元的回答。
*
宫中已是伤心地。沈书元入葬后，江巧离开皇宫，回到了他的私宅。
宅子里的猫还在，院子也干干净净，似乎它们的主人只是短暂出门了一般。
沈书元死后半年，京中迎来了另一位皇族。那人是沈书元祖父遗落在民间的庶子之子，听闻与沈书元年纪相仿。
经此一遭，老皇帝已然疲惫至极。他在那位皇族被迎进京后举行了禅位大典，从此不再参与政务。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沈书元这个名字，似乎一时消失了众人的记忆中。
而那位新帝上位后不到半月，便来见了江巧一次。
【作者有话说】
补个作话，应该还有三章就结局了，个人觉得结局算是he （反正主角对这个结局应该是很满意的），然后番外还在琢磨（真的不太会写番外），要是感觉这几天的剧情一起一伏看得难受可以攒攒一起看~
第143章 新帝
正值盛夏, 庭院之中繁花似锦，绿荫如蔽。
午后食困，江巧在廊下支了张长榻, 就着清凉的风小憩。
她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尚存几分对当下处境的知觉。
正因如此，她在迷迷糊糊间, 似乎听到了有人走过院中小径的声音。那人缓步来到廊前，拾阶而上, 衣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本欲睁眼看看是谁来了，可不知怎么, 她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般，全身都动弹不得。
来人并未因为她的紧张而离开。他走上长廊，脚步声微微一顿，随后向她走来。
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拂过江巧面颊，拂过她颊边的碎发，痒意丝丝缕缕，令她心生不安。
片刻后, 脚步声停在了离江巧很近的地方，落在她脸上的阳光被遮去大半, 似乎正有人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江巧想醒过来, 却始终不能如愿。
正无措间, 她身上的薄毯被掀起了一角。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很轻地蹭了蹭, 又缓慢向下，手指勾开她轻薄的纱衣，不轻不重地顺着她的脖颈摩挲。
——自打沈书元死后，江巧已经不止一次被这样的梦魇纠缠，挣脱不开也醒不来。
她一度以为是沈书元的鬼魂缠上了她，让她夜夜不得安生。但暗自琢磨一番后，她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若这世上真有鬼魂，那她的爹娘怎么忍心置她于不顾呢？谢逢春含冤而死，又怎么会放过她和沈书元呢？还有小荷……
她不信这世上有鬼。
她更愿意相信那是沈书元带给她的阴影，是她始终没能摆脱的心障。
……又或许是她对他尚未消解的念想。
眼下身体动不了，加之知道只是梦魇，再如何也不会伤害到自己，江巧索性逐渐放弃抵抗，任他摆布。
许是因为在白天，那人并未过于为难她，只短暂停留片刻，便拿开了手。
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江巧默默松了口气。
不想下一瞬，她的手被握住了。
错愕之际，那人已然牵起她的手，如教习她在沙地上写字一般，（这句不行？）。
太过真实的触感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江巧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僵硬不已。她暗暗努力，想将手拿开，却怎么也挣不开梦魇的束缚。
这时，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喜欢么？”
说话的人离江巧极近。言语间他的唇擦过江巧的耳廓，潮热的气息洒在她颊侧，像有什么舔了她一下，令她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江巧后背一凉，猛地一个激灵挣脱梦魇，惊醒过来。
身体乍然坐起，心跳在头顶乱敲，她眼前发黑，呼吸凌乱，身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清风穿廊而过，扑上江巧的面颊，稍稍压住了她脸上的燥热，却也激得她出了汗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刚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她的神志才逐渐回笼。
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又是梦境，江巧不由心生庆幸，长吁一口气，抬头往周围看了看。
四下风轻云淡，阳光依旧明媚。她身上的薄毯在挣扎间滑落在地，单薄的衣裙微有些散乱。
……如梦里一般，此时她的手仍停在原处，指尖一片湿滑。
——就在她察觉到这件事的一瞬间，身后不远处忽地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咳嗽。
明明是很细小的声音，此时却像是惊雷在江巧耳畔炸开。她险些惊叫出声，打着哆嗦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裙，回头望去。
只见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正有一人双手抱臂，背倚着廊柱含笑看她。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乌发高冠，明眸皓齿，身着靛青绣金长袍，雪白里衬，腰系四采黄赤绶，绶带上佩玉，气度不凡。
毕竟做了一段时日太子妃，江巧不可能还认不出官袍绶印的品阶。她的目光在那人腰间停留一瞬，旋即起身下榻，作势下跪行礼。
可那人却先她一步出声，阻止了她的动作：“皇嫂不必多礼。”
江巧才从噩梦里惊醒，又忽地见身边多出一个陌生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听他说不必多礼，她没有多做思考，便顺势免去了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