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站直身子后，她才恍然察觉到有些不对，赶忙再一次下拜，致歉道：“方才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请陛下责罚。”
此时对方并未走近江巧，依旧抱臂站在树荫与回廊漆柱遮下的阴影里。
听她这么说，他微微一笑，言简意赅道：“是朕知晓皇嫂安歇，嘱咐他们莫要惊扰。皇嫂无需自责，起来吧。”
这次江巧终于缓过了神来。她站起身，微微低着头，心里飞快地想这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那人再度出声：“朕与皇嫂到底有亲缘在身，依照礼节，合该会面一番。只是朕入京之时，皇嫂已然离开宫城，不曾得见。朕又听闻皇嫂伤心，不愿回宫，因而只能亲自前来拜会。”
自打沈书元死后，江巧便整日待在宅子里，静心休养。她不关心外面的事情，也不关心是谁接替了沈书元的位置，所以对这位新帝知之甚少。
现下听他如此谦逊客气，她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也为自己的失礼感到赧然，于是再次致歉：“是我只顾着感伤，未曾将礼节思虑周全，还要劳烦陛下亲自至此，实在有罪。”
新帝的语气里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他温和道：“逝者已逝。皇嫂还是当心身子，莫要过于伤怀。”
说完他略微一顿，接着又道：“暑气正盛，朕一路车马劳顿，皇嫂不请朕进屋喝杯茶吗？”
“……”
江巧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然把这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听他这么说，她忙侧身示意：“……陛下请。”
似是对她的迟钝感到好玩，男子又一次笑出声来，语气轻快许多：“朕今日来只为见一见皇嫂。皇嫂不必如此拘束，只当寻常待客便是。”
“……嗯。”
虽然嘴上这么答应着，可面对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还默不作声看了她很久的男人，江巧心里实在难以将他当寻常客人对待。
加上此人的身份也不寻常，她就更难放得开了。
待男子进屋后，江巧站在廊下招呼路过的侍女奉茶，然后跟着男子一起进了屋，在案边坐下。
屋中只有二人相对，手边又没有什么可以分散注意的东西，江巧如坐针毡，一时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好。
与她的窘迫不同，男子倒是很坦然，举止也大方。
他的视线在屋中环顾一圈，问江巧：“听闻这宅子是皇兄置办的。如今皇嫂不愿回宫，宁可住在此处……想来皇嫂与皇兄确实伉俪情深，令人艳羡。”
江巧从未想过伉俪情深四个字还能用在她和沈书元身上。她不由抬头看了男子一眼，又在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时匆忙低下头，含糊道：“只是尚不习惯罢了。”
“只是因为习惯吗？”对方语气里的笑意更重了，“如若真是习惯，那又何尝不是日久情深。”
“……”
这话让江巧无从应对。她默默攥紧了手指，隐约感觉方才指尖的黏腻还未拭去，有些难受。
她不知道方才面前的男人有没有看见她……若是有，那他如何能这样自然地与她说话？
心里乱糟糟的，江巧只随口迎合道：“陛下所言也有道理。”
听她承认，男子又笑了笑，话锋一转，问起方才的事情：“皇嫂方才做噩梦了么？”
“……我？”
这个突兀的问题打了江巧一个措手不及。她手一抖，也忘了不能直视天颜，抬眸看向对面的男子，下意识否认：“我……没有……不是。”
“是么？”
对方稍稍往后倚了倚，眯着眼笑，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狡黠：“我瞧皇嫂很是惊慌，想来就是噩梦……皇嫂梦到了谁？皇兄吗？”
不知是江巧过于紧张，还是她本能的直觉，在面前的男子追问她这个问题时，她竟从他那张和沈书元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看出了一点属于沈书元的恶劣戏谑。
她的心跳又乱成一团，藏在袖下的手指也开始发抖，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着男子好整以暇盯着她，等她回答的模样，江巧怎么也张不开口，只愣愣地与他对视。
好在这时侍女带着新茶进门，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氛围。
江巧紧绷的神经短暂松懈下来。她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咬唇，心里想接下来要怎么应付他。
他是皇帝，她不能将他赶出门去，也不能摆冷脸责骂他……可她实在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心中惶然无措间，侍女已经退了出去，而沈书元的白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看见那只猫，江巧担心它不认识对面的男子，会抓伤他，于是想要把它唤住。
可没想到，那猫径直绕开江巧的手，熟稔地躺进了对面男子怀里。
江巧愣了一下，再次抬头看向他，见他也抬头朝她看来，秀眉微挑，眼里蓄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144章 第三支香
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又被江巧生生压了回去。
她看了眼男子怀里的猫，脑子里飞快地想，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当初他倒在她怀里, 分明气息全无, 应当是死透了的，怎么会……
况且他何必要演这么大一出戏呢？只为看她伤心吗？
胡思乱想间，对面的人好奇出声：“皇嫂在想什么？为何如此看着朕？”
江巧被他的话引回了注意。她将视线凝聚在面前之人的脸上, 仔细端详他一番，试图再找到一点他与沈书元的关联, 验证自己的猜想。
那人大大方方任她看，顺手抚了抚怀里的猫，唇角噙着一丝温煦的笑意, 全不像沈书元一般沉默冷清。
两个人的脸在江巧眼中重合又分开，令她难以分辨。她恍惚许久，最后还是低低道了声歉，没有问出那句几乎已经到了她嘴边的话。
她不问，男子也不多说。二人又寒暄几句，待一盏茶饮尽，男子便起身离开了。
江巧送他出门, 看着他在廊下穿鞋。此间那只白猫一直跳来跳去，扒拉他的衣摆。
她默默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 在男子走下阶梯时，她出声唤道：“……沈书元。”
那袭颀长清瘦的身影顿住了。
午后的明亮日光将地面照得发白, 他站在阴影与那片白亮的交界处, 停留了片刻, 转身向江巧望来。
二人隔着台阶对望。廊下的冷风穿透江巧单薄的衣裙, 寒凉刺骨, 令她全身泛起不自觉的战栗。
江巧紧紧盯着那张脸，动了动唇，再次试探：“沈书元？”
对方没有立即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她，一双狭长漂亮的眼里压抑着复杂又不可辨识的神色。
良久，他眯了眯眼，下颌微抬，唇角再度蓄起笑意，温和道：“翊元平庸之色，何以与皇兄绝世风姿相较。嫂嫂莫要说笑。”
说完他又折返回来，站在台阶边接着道：“我与皇兄很像吗？”
江巧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最后摇摇头：“没有。是我看错了。”
不等他回应，她追着问了一句：“翊元，哪个翊？”
直呼天子名讳本是很大的罪过。男子却不在意，双手负于身后，坦然地迎着她的注视反问她：“嫂嫂以为是哪个翊？”
“……”
江巧没有理会，收回视线，松开了紧攥的手指。
见江巧不回答，男子又笑，语气放缓和了许多：“皇兄身故，独留嫂嫂孤身一人，想来寂寞。车驾就在门外，如若嫂嫂愿意，可随朕回宫中去。朕也好代兄长照顾嫂嫂。”
……许是因为来自民间，面前的男人讲话时总带着些直白的轻佻，不似沈书元一般沉稳持重。
江巧本已经要确定他与沈书元有关了，听他说这几句话，又隐约觉得不对。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心中思忖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我不想回宫。”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对方倒也没有显露出失望或是不悦，依旧笑如春风：“随嫂嫂便是。”
言罢，他后退一步，客气道：“朕该走了。嫂嫂不必相送。”
“等等。”
江巧却没有任他就这样离开，又唤住了他。
她在他再次朝自己望来时开口：“独自守着这处宅子，确实孤冷难耐。若陛下方才所言出自真心，那今后……可以多来看看我么？”
——莫说对面的男子，即便是江巧自己，也难免为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感到意外。
她默默捏紧裙摆，站在原处，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尽力平静道：“若陛下认为我僭越，我向陛下请罪便是。”
死人复活这种事江巧是不信的。她也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活生生的年轻人真是沈书元，所以她以为他会拒绝她。
不想并没有。
那人并未直接拒绝她，但也没有答应。他双唇抿成一条线，静静看了江巧一会。
再开口时，他眼底又浮现出略显戏谑的笑意，言语间意味深长：“嫂嫂想要我作陪，是因为我与兄长相像，见我如见兄长，还是因为与我投缘，诚心往来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