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开襻膊的活结，衣袖滑落时，江巧卷在袖中的手镯也随之滑落下来，挂在她腕间。那个唤着她名字的声音随之略停一瞬，而后更温柔了些：“是我不好……巧巧，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什么都愿意……”
见江巧侧过头流泪，对他的话浑然不觉，男人停下来，从旁捡起一只茶杯用力捏碎，不顾满手的血，将其中一个碎片塞进江巧手里，又拉着江巧的手抵上他的脖子，收敛神色认真劝她：“若你实在不解气，那便杀了我……再杀我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你愿意宽宥我为止，巧巧，我绝无怨言。”
手里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脖子，血顺着江巧的手往下流，令她被碾磨到恍惚的神志又一次强行回笼。她重重打了个哆嗦，惊慌地阻止他：“你做什么……放开！”
——这句话与抢夺碎片的动作全然出于本能。江巧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害怕杀人，还是害怕沈书元在她面前再死一次……她知道他做得出来。
眼看对方不放手，碎片在他颈间越刺越深，惊恐之下江巧战栗不已，浑身都在发烫，胃里也发烫，像生咽了一大口烧开的水。滚烫的泪水胀得她眼眶生疼，一直不停往外流，眼前一片模糊。她拼命与男人做对抗，喉头哽咽，哆嗦到几不成声：“你放手……你放手，不要……我没有怪你……我没有怪你！”
男人还是不松手，反而问她：“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为何又做出这幅表情，为何如此惊慌……你舍不得我死是吗？你在乎我……你爱我是吗？”
说着他勾了勾唇，全不顾自己身上脸上沾满了血，乌发朱衣一片凌乱，瞳色漆深神色癫狂，是怎样一副可怖的模样，只粲然笑道：“你说你爱我，我便放手。”
原以为沈书元死后一切便能停息，不想这半年里自己几乎没有一日能安眠。加之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情，江巧已然濒临力竭。
她身心俱疲，手脚麻木，脑子胀痛，耳边嗡嗡作响，生怕下一瞬滚烫的血就会从他脖子里喷出来，溅她一头一脸。
万般无奈，她只能流泪妥协，呜咽着胡乱点头：“我爱你……我爱你，放手，放手……求你……”
“当真吗？”她听见他问她，“当真爱我吗？”
“我爱你……当真，当真，我爱你，”江巧的手在抖，身子也在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顺着他的话重复，“我爱你……求你放手，放手好吗？我爱你我爱你……”
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一直说到她头痛耳鸣，无法整理言辞，开始胡言乱语，嗓子里的血腥气上涌，止不住地干呕，她才听见男人轻笑一声：
“……好。”
言语间，施加在江巧手上的力气撤去。她的手滑落下来，手里的碎瓷片摔在软席上，血一点点洇开。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被刺破了，细细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往外渗血。
可江巧已经没力气再管了。
似有一根紧绷的弦在一瞬间泄了劲，她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仰面躺平，精疲力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周身大汗淋漓，汗和血糊在一起，散发着诡异的味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茫然无助之中，一双手臂从她身下穿过，将她抱起。她被笼入了一个同样弥漫着血腥气的滚烫怀抱。
衣衫凌乱堆叠在腰间，她本能地环住面前男人的脖颈，任他胡乱地亲吻她，强行逼她接纳他的一腔爱意。
在她被完全无法承受的爱意撑得直掉眼泪时，她感觉有人轻抚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她：“……好了，不要哭，巧巧……都结束了。”
似是对眼下的情形很满意一般，他的语气丝毫不掩愉悦：“立后大典尚需一段时日的筹备，先随我回宫去好么？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巧巧，我也爱你。今后再也无人能将你我分开……你我生不离，死不休，永生永世在一起……”
“……”
……爱？
轻缓又深沉的起伏间，她无力地倚在他肩上，恍惚地想，原来这就是爱吗？
*
先太子薨逝后，还能再次在宫中见到那位太子妃，是小文没有想到的。
秋日天高云淡，风轻飘飘的，蓝天白云红墙下，她扶着新帝的手下车，素衣素裙，身形清瘦，眉眼也素净冷淡，看起来微有些疲惫。
小文随其他宫人们一起跪在地上，从缝隙里偷偷摸摸地看着她，心下复杂。
偏偏这时，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那位太子妃朝这边望来，刚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突然的对视吓了小文一跳。她赶紧低头，想装无事发生。
然而她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陛下先走吧，小文陪我回去便是。”
小文一愣，再次抬头望去，却见那位新帝也朝她望了过来，脸上没有表情，略显冷凝。
她心下发抖，背后倏地窜出一层冷汗。
好在片刻的沉寂后，那人还是答应了下来：“……也好，随你。”
许久不见太子妃，小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待新帝离开，她从地上起来，拍拍裙上手上的灰，小跑上前，去扶那袭弱不经风的身子。
太子妃冷淡的神色在她凑上来的一瞬间有所缓和，语气也比方才更温柔了些：“许久不见，你瞧着长高了。”
小文愣了愣，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抬到了天上，和地上的那些宫人内侍们都不一样了——她可是被太子妃记着的人，太子妃甚至还记得她长了个子。
虽然小文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再长高，她已经十五岁了，按道理应该不会长得很快……
但那又如何，太子妃说她长高了，那她就是长高了。
于是小文笑眯眯地回答：“是，半年不曾见到太子妃，自然长高了。”
这话说完，太子妃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却温和地提醒她：“新帝临朝，已经没有太子妃了。我姓江，唤我江娘子吧。”
小文一拍自己的嘴巴，立刻改口：“江娘子。”
言语间，她看见江娘子手上缠着的布带，好奇道：“娘子受伤了吗？要换药吗？”
江娘子没有回答。她缓步往宫内走，淡淡道：“以后跟着我吧……我很喜欢你。”
被人喜欢本就是件令人欢喜的事情，而被主子喜欢则是喜上加喜，接下来好多日小文都沉浸在被主子夸赞的喜悦中，十分飘飘然。
待这份喜悦逐渐消褪时，在宫中独居了小半年的江娘子嫁给新帝，成了大胤新的皇后殿下。
这个消息对小文而言并不算意外。毕竟她无数次看见新帝站在宫苑里那棵海棠树下，静静望着江娘子出神。
有时候他早上来，有时候他午后来，有时候他深夜来，但他从未踏进过新宫的门槛。
先太子在时，有段日子也是如此。小文想，这些人怎么都这样，鬼鬼祟祟的，做贼一样。
偶尔怀着一点坏心思，小文会装作不知情主动上前行礼，吓他们一吓……虽然她一般吓不到他们。大人物似乎有些与寻常人不一样的本事，他们早早便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但说来奇怪，有时候不看新帝的脸，只看他的身形，小文会觉得他与先太子很是相像。
甚至连他与她说话，问她江娘子近况时的语气，都与先太子如出一辙。
小文不太明白为何如此，却也不敢乱揣测，只当做不知道。
江娘子成为皇后之后，仍居住在新宫里。而新帝为了与她在一起，也从乾元宫搬了过来。
依小文看，比起先太子，新帝还是更胜一筹。他从不会为难皇后，从不会冷冰冰地威胁她，也不会欺负她。他宽厚大方，又比先太子爱笑，面对皇后时总是一副和气温煦的模样。
反倒是皇后不太爱笑，也不太搭理新帝，素日里不是整顿宫中的事务，便是读书合香。
新帝爱惜皇后，不肯充盈后宫，皇后身边只有一位友人，是先帝的一位后妃，与皇后一样白皙美丽，温柔娴静，待下人甚是宽厚，小文也很喜欢她。
可新帝对皇后那位友人并不喜欢。他总是在她们一起说话时神色阴沉地盯着皇后看，手指攥得紧紧的。
然而即便如此，在皇后面前，新帝仍待那位友人很和气。
小文发现，他似乎是有些害怕皇后的。
害怕……
似乎又不是。
……应该是喜欢吧。
第146章 婚后第三年
婚后第三年冬日, 他的巧巧终于不再冷落他，在政事之余主动见了他一面。
沈书元欣喜若狂，又不敢表露太多心思, 只强忍战栗, 在她坐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肩将脸埋进他颈窝时，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
他的手在发抖, 鼻头发酸，胸腔里挤满了滚烫的热意, 烫得他直想流泪。
许是因为他的反应过于剧烈，怀里的人闷闷出声：“……沈书元，你很冷吗？”
沈书元并不想成为沈书元, 可江巧总是唤他沈书元。她每一次唤他沈书元，他就会想到她如何唤着他的名字，用恶毒的词句咒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