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本已经要因为此事与她吵起来了，她却话锋一转，问他的伤有没有好。
与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吵架非君子所为，沈书元沉默一瞬，选择原谅她。
思及年节已近，此番见面后怕再无闲暇关照江巧，沈书元便顺势多问了她几句，想看能不能找到机会与她一起过节。
其间说起除夕夜宴，他不免想到父皇，想到父皇即位时为了施恩于百姓而颁布的那项政令。
于是沈书元问江巧，她可有心愿。
江巧认真想了一会，反问他：“什么心愿都可以吗？”
……上一回她这么问沈书元时，沈书元说是。然后她说，她想要一位夫婿。
这次又听她这么问，沈书元心里莫名一紧，出口否认：“此事由天子定夺，未必什么都可以。”
江巧闻言面露失望：“那还问什么……没有。”
沈书元只能改口：“也未必。你不妨先说出来。”
这回她道：“我想在宫中找一个人……兴许还想带她走。”
第47章 看诊
从小到大, 江巧的心愿多到数不清。
寄住在村里阿婆家中的那几年，她日日与阿婆同吃同住同睡。夜里阿婆的呼噜声震天响，身上还有奇怪的味道。
江巧总睡不着觉, 于是想要有一张只属于自己的床。
阿婆过世后, 江巧回到自己家中。可家中的值重全被阿婆儿子搬走了，只剩下些许不值钱的老物件，和一张破旧的木床。
无论多破多旧, 总归是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也算心愿得偿。
江巧高兴了没一会, 又意识到自己没有钱也没有粮，夜里的饭还没有着落。
她顶着冷风在门槛上坐了许久，正准备出门想想办法, 就听院门被敲响了。
江巧家中的院墙不高，长大后的江巧与院墙差不多高，踮起脚便能看见敲门的人是谁。可八岁的江巧不然。
她看不见外面是谁，于是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没人，脚底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小布包。
江巧左右看看，捡起布包捏了捏, 布包的面料凉凉滑滑的，里面的东西硬硬的。
她将布包拆开, 发现里面是一把铜子。
正茫然间，隔壁阿姐捧着一个坛子走来了。
阿姐瞧见江巧手上的绢布和铜子, 呀了一声：“童乐（le）给你的？铁公鸡拔毛了？”
江巧怔忡：“是她吗？我没有看见……”
“这不明摆着吗？”阿姐撇撇嘴, “除去童家, 还有谁出手如此阔绰？”
说着, 她掂了掂手里的坛子：“咱没那么多钱, 新米还是有的……拿着吧，爹爹说不够再来取。他想多给你一点的，只是再多我搬不动。”
白日里阿姐一家才帮过自己，现下又来送米，江巧实在不好意思收，忙出声拒绝。
阿姐却不理她，自顾自进了院子，往屋里走去。
江巧原地愣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把铜钱。
阿姐说得不错，童家确实是清水村唯一一户能拿出闲钱的人家。只是那家人抠门得很，平日里莫说接济穷苦，不从别人荷包里抢钱就算大发善心了。
童乐是童家最小的孩子，只比江巧大五个月，生得白净美丽，性子也文静。
可惜村里人不喜欢童家，同样不喜欢童乐。童乐打小就没有玩伴，时常只能孤身一人坐在河边，看着旁的孩子们嬉笑打闹。
而村子里总有人说江巧命硬，克死爹娘又克死暂养她的阿婆，所以江巧也没有多少玩伴。
幸好并非人人相信此等歪门邪说，自小到大，江巧多多少少还是有人陪的。
相近的遭遇让她对童乐很同情，便主动邀请童乐和自己一起玩。
但接连尝试几次，童乐都拒绝了她。
江巧无奈，只能放弃。
不曾想，如今她竟会……
人生头一遭自己生活，又想着童乐的事情，江巧一夜没有睡着。次日一早江巧去童家找到童乐，问昨日的那包铜钱是不是她给的。
童乐穿着崭新的嫩粉衣裙，站在童家高高院墙下的阴影中，摇头：“我昨日没有出门。”
江巧不信：“当真不是？”
问完这句，一旁的大门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童乐转头朝那人看了看，还是摇头：“不是。”
江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见是她的母亲。
因为村里的各种传言，以及童家过去的种种无理行径，江巧对童乐的母亲有些畏惧。见她出来，江巧也不再多问，丢下一句谢谢便离开了。
可她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后响起了尖利的斥责声。
那之后，江巧再也没找童乐说过话。
她的心愿也变成了想要吃饱喝足，不必再拖累旁人。
后来江巧有了谋生的途径，虽然饱一顿饿一顿，好歹不必再靠接济度日了。她心中轻松不少。
那几年里童乐鲜少出现在村中，即便出现也有侍女相陪，且蒙着面容，从不与人说话。
住在童家附近的邻里说童家时常传出琴声与训斥声，想来是童家在学着城里人的手段养女儿，妄图靠着童乐攀上高枝，好离开此处。
众人闻言对童家愈发鄙夷。
又过了几年后，童乐被擢选良家女的郡官看中，离开了清水村。
养出清水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中选的家人子，童家人得意无比。童乐刚离开的那段日子，连他们家的三个侍女出门都用鼻孔看人。
村里的人以为童乐这一去傍上皇家，必然要飞黄腾达，因此也不敢再对童家人说三道四，每每瞧见他们时就会躲远一些。
然而一日两日过去，一月两月过去，一年两年过去，童乐始终没有一点音信。
童家的人依旧嚣张，但只要朝他们问一句童乐封了美人还是婕妤，他们就会闭上嘴灰溜溜地离开。
江巧始终觉得童乐是无辜的，用她羞辱童家人不好。但此事江巧说了不算，她也只能少和那些人打交道。
上次在宫中想起童乐时，江巧正愁苦于裴渊不小心死了她怎么办，根本无暇管童乐的闲事。
近来江巧不再为自己的生计发愁，才重新想起她来。
江巧想，若是有机会见见童乐就好了……掐指算算都有四年了，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样，为何一点音信都没有。
接连想了几日，江巧甚至琢磨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转头江巧又将自己骂了一顿，心想不可能，下回再进宫定要设法打听她一下。
于是在宋易之问江巧有何心愿时，江巧一下子就想到了此事。
可很显然，这个心愿令宋易之有些意外。他闻言沉默片刻，问道：“谁？”
江巧含糊回答：“一位故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宋易之又问：“名姓。”
江巧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进宫帮我找人吗？”
“有何不可？”
“……不必。”
江巧看着他认真道：“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件事，那便是在我离开裴府后送我回村子，旁的我不会再劳烦你了。”
宋易之与她对视，片刻后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
前一夜很晚才睡，次日等江巧醒来，已经临近午时了。
猫还在她怀里，正懒洋洋地舔爪子。江巧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想起宋易之要她今早去见他。
转头看看窗纸上透出的亮光，江巧又想，要不还是继续睡，装作忘记了约定……
这个念头很快被江巧否决。她打着哈欠下地，叫小荷进来更衣梳妆，然后去了宋易之的书房。
短短一日间在这条路上往返了三四趟，如今江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
到了书房，宋易之正与一个男子隔案而坐，不知在议论什么。
江巧一进门，二人齐齐打住了话头。
宋易之面对江巧，另外那人背对江巧，因此江巧并未瞧见他的模样，只见他一头黑发，不是预料中老态龙钟的模样。
众所周知，尽管偶有意外，但大多时候，老医师总要比年轻医师靠谱些。
瞧见此人年纪不大，江巧不由怀疑他是否可信。
只是等走到近前，那人回头向她看来时，江巧又打消了自己的顾虑。
她乍得停住了脚步，诧异道：“怎么又是你？”
这是他们第三回见面。对方似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江巧，同样面露惊讶：“江娘子？”
江巧看看他，又看看宋易之，转向宋易之问道：“怎么是陆……”
宋易之倒波澜不惊，打断江巧的话示意她：“先坐。”
江巧闻言没再多问，默默在桌案侧面坐下，视线在陆咏和宋易之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三人一时各怀心思，目光交汇间神色各异，气氛稍有些凝滞。
正在此时，陆咏轻咳一声，收起脸上的表情，打破了当下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