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小半日就收拾完了屋子，江巧又将床上的被褥抱出院子，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新被褥。
事了她再次打了水，将自己擦洗一番，而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睡了数月宽敞结实的大床，再回到这个翻身都很难的小木板床上，江巧感到陌生又熟悉。
她蜷起身子，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微微的土腥味，只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从不知何处轻飘飘地落下，坠入被褥间，被紧紧包裹。
……这点被接住的踏实感使她安心。她很快睡了过去。
*
难得一觉无梦。再醒来时窗户上透进暖光，满屋澄黄，墙壁桌案都泛着陈旧的色泽。
这种大多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场景令江巧恍惚。她闭上眼，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并无变化，才长长舒了口气。
原本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可醒来没一会，院门外便有人大声招呼：“江巧——江巧！”
虽然没听出来外面的人是谁，但听着是女声，想来是从前哪位友人。江巧赶紧坐起，胡乱拢起长发，到桌边照了照镜子，而后系好衣裳出了门。
才一到院里，便被刺目的夕阳晃得发晕，她稳了稳神，抬手撑在眉骨上，朝院门处望去。
——低矮的院墙外，两位与江巧年纪相仿的女子并肩趴在墙头。一人圆脸大眼睛，肤色深些，憨态可掬；另一人瘦弱些，肤色也淡些，脸小个子却不小，脸颊中间长了细碎的斑，笑起来很温柔。
江巧一眼便认出了她二人，忙上前开门。
院门一打开，还不等开口，那二人就熟稔地进了院子，一前一后地问江巧：“走的时候不吭声也就罢了，回来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怎么？怕我们知晓你在外面发了家，趁机攀附你？”
江巧被问得一愣，一面关门，一面嗫嚅：“没有的事……”
圆脸女子拎了个竹篮，上面用蓝布覆着。她自顾自往屋里走，接着絮叨：“你刚走时我爹老记挂你，说你定是叫你那个表兄给骗了……今日他可算能安心了。”
“……没有。”
当初不声不响离开，是因为江巧不会告别，开不了口。
她并未想过，这里居然真的有人记挂着她的安危，不由感动：“让孙叔费心了。”
“瞧你，不过是念叨几句，又没有做什么，还费什么心？”
圆脸女子正是住在江巧隔壁的阿姐，姓孙，名知秀。另一位瘦高女子是江巧的另一位友人，比江巧和孙知秀长两岁，名为钱敏。
二人皆已成婚，婚配之人是同村的男子，因此一直留在村中。
听孙知秀和江巧闲谈，钱敏也走进屋里，笑道：“江妹妹也不说说自己去了何处？那时你突然消失，我们都担心得很。”
一说这个，孙知秀也好奇起来。她放下竹篮后来挽江巧的手臂：“对哦……你这是去了何处？”
说着她捏了捏江巧的手腕，语气笃定了几分：“我猜定是去了城里，瞧瞧，以前瘦得像小鸡崽一样，如今都有肉了。”
江巧正要回答钱敏的问题，被孙知秀说得一噎：“什么小鸡崽……你才是小鸡崽。”
孙知秀嘻嘻地笑：“我才不是小鸡崽。但我家里有只小鸡崽。”
“……啊？”
江巧一下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不由诧异：“真的假的？这不是才一年……”
“秀儿妹妹好运，早早便抱了个小小秀儿，”钱敏边说边在桌边坐下，朝孙知秀努了努嘴，“她家夫婿稀罕得很，恨不能时时捧手里……真是羡慕。”
孙知秀闻言哼了一声：“他可是赘入我家的，我生个猫儿狗儿出来他都得捧手里。”
江巧听着她二人说话，心里算了一下日子——自己离开清水村不过七八个月，也就是说，她还在村中时，孙知秀已经……
惊讶之余，江巧认真道：“何时有闲暇，带我去瞧瞧吧。”
孙知秀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毫不在意的模样：“一墙之隔，何时想看便来看嘛。”
说完她又问江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在村中的这段时日，你去了何处？”
江巧老实回答：“我随那位表兄去了京城。”
“京城？！”
一听京城，一左一右二人齐齐来了兴致，每人抓着江巧一只手问：“京城热闹吗？京城的人真如传闻中一般一掷千金吗？你去京城做了什么？京城……”
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到发晕，江巧闭了闭眼，直截了当道：“我在京城成婚了。”
“……”
这话出口，另外二人对视一眼，一并啊出声来。
*
送走两位女伴时天已经黑了，村中耕种的邻里都已经回到家中。明月高悬，家家炊烟袅袅，灯火通明。
隔着院墙，隔壁叔婶与江巧说了几句闲话，问江巧可有需要相助之处。
一听这话，知秀从旁插嘴道：“还以为人家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吗？江妹妹都成婚了。”
这话也令隔壁叔婶吃了一惊。那阿婶问江巧：“是吗？夫婿是何人？待你可好？此番没有与你一起回来吗？”
知秀又啧了一声：“瞧瞧江妹妹如今细皮嫩肉的模样，哪里会待她不好？况且她还送了我……”
这话还没说完，她便挨了阿叔一脚。阿婶也啧了一声：“阿年操劳了一整日，你也不知道回去帮帮他，还在这里贫嘴。”
许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隔壁屋中门帘一掀，走出一位瘦高男子，朝他们望了过来。
知秀的夫君江巧见过，算不上多美貌，但白白净净，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性子很好。
此人也是孤儿，父母在一次出船捕鱼时遇难，尸首无存，可怜得很。
瞧见他，江巧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对方也点点头，而后带着气呼呼的知秀进屋去了。
江巧收回目光，回答阿婶方才的问题：“夫君在京中为官，近来不得闲，因此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本想说他过段时日会来，可斟酌了一下，江巧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婶微微蹙眉：“好歹是头一回回家，就算是告假也要陪你的嘛，多威风的官，竟如此作大。”
这话江巧不好回答，笑笑应付了过去。
此后几人又寒暄几句，临了阿婶提醒江巧：“你刚离开时，村里有人说你与野男人出走……如今你回来，当心有些人使坏，有事定要唤你孙叔帮忙。”
江巧嗯了声。
因为阿婶这句话，后面几日江巧一直很小心，夜里要用木棍把门顶紧才睡觉。
但好在几日过去，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倒是村中邻里得知江巧回来，似乎还发了些小财，纷纷上门走动，甚至有些当面编排过她的人都来套近乎。
江巧不想应付，索性闭门不出，只见与自己交好的女伴来往。
如此过了几日，村中传出流言，说江巧跟野男人私奔后又被野男人抛弃，走投无路才回乡苟活。
这话传得像模像样。甚至有人认定宋易之就是那个野男人，还说早在江巧没有离开村子时，就见他二人同床共枕，举止亲密。
如此传了几日，流言一度变成江巧和宋易之夜里乱搞，动静大到村里的狗都被惊动，狂吠不止。
江巧本来不想理会，毕竟这应是她最后一次回来，她不愿卷入口舌纷争，更不愿给裴渊惹来麻烦。
无奈流言愈演愈烈。眼看再如此下去不行，江巧干脆亲自写了诉状，挨个送到了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家中。
……她倒是有更直接更粗暴的应对之法，只是她担心来日自己与裴渊的婚事被人知晓，有人借此参劾裴渊。
原以为如此能让那些人消停些，不想反而有人说江巧心虚，想吓唬他们，逼迫他们闭嘴。
江巧确实是想吓唬他们一下就罢了的。见此情形，她索性直接将诉状送进了县寺。
结果送去县寺的第二日，她那传闻中的奸夫找上了门。
第67章 重遇
日里从城中递诉状回来, 江巧又热又累。可路过隔壁阿姐家中时，她还是先进去看了看知秀的小孩。
还不到两个月大的娃娃，白白嫩嫩, 手脚都很小, 和知秀一样爱笑。
小孩子脆弱，江巧没敢碰她，只隔着襁褓看了看, 然后将城里买的一块玉佩下来，送给了她。
知秀看见时赶紧拒绝：“给她做什么？她还那么小。况且你上回还给了我一只玉镯, 瞧着就贵重得很……”
江巧却将那玉佩塞到襁褓里，认真道：“不是好玉，不值钱的。况且这个是给她又不是给你, 她可没说不要。”
知秀撇撇嘴，不说话了。
看完小孩出来，回到自己院中，江巧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在门槛上坐下，刷洗鞋上的泥。
……方才送玉佩时听知秀说起玉镯，她又想到了宋易之。
上次离开时, 宋易之丢掉了他在此处用过的所有东西——他吃饭的碗筷，穿过的衣裳, 瘸腿时用作支撑的手杖，甚至那张临时搭建的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