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次江巧回来, 屋中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尽管如此, 江巧还是会时常想起他, 不止因为村中的流言, 还因为他们彼此依靠的那段日子。
只是她记不起来自己为何半年有余未曾去拜访过他, 也记不起来他何时将小春和小荷送到了自己身边。她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但她分明并不健忘。
……正胡思乱想，院门被叩响了。
深春下半晌，天蓝云白，日光澄明，风却浓厚温热。
缓慢流动的风里，一切都静止着，只有院外大树的树叶慢悠悠地摇，宁静安谧。
隔着低矮的院墙，有人站定在门前，向她望了过来。
那人一袭深灰布袍，长发半束，全然没有半分修饰，朴素至极，与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看见他，江巧的心没由来地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住。
对方的目光直落在她身上，同样久久未动。
这般相互对视了好半晌。远方传来几声犬吠，树上的鸟被惊到，乍然扑棱棱地飞起，江巧才回过神来。
她匆忙起身，理了理衣裳，上前开门。
院门打开，还未来得及出声，那人便先道：“……方才踌躇那样久，是不认得我了么？”
微微戏谑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埋怨。
江巧心虚，两手在身前绞紧，支吾着开口：“不是……只是意外。”
对方似是猜到她会如此，眯眼轻笑：“你说你要回来，我以为算是邀约。毕竟这里是你我共同的来处。”
这话江巧接不上。她后退一步，低声道：“先进来吧。”
宋易之依她所言进门，顺手扣上了门锁。
江巧看着他往屋里走，下意识朝四周张望一番，担心有人瞧见。
好在这时候农忙，邻里都早出晚归，平日里不在家中。
跟着宋易之一起进了屋，见他已经熟稔地在桌边坐下，江巧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来此处，只是因为我的信吗？”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洒了宋易之满身。他抬眸看向江巧，瞳色明亮，笑意浅浅：“不是。”
江巧没由来地松了口气，又追问一句：“那是为何？”
宋易之移开视线，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认真了几分：“如今我已是太子幕僚。殿下南巡，我陪侍随行，恰巧从附近路过。”
说着他稍稍一顿，又道：“原以为你已经回京去了，我只来看看便走，不想你还在此处。”
“……这样。”
这话听着并不作假，江巧衷心道：“恭喜你。可惜我手上并无贺礼，待回京后，一定补赠于你。”
“不必，”宋易之抿了口杯里的水，又向江巧望来，“我在除夕时得到一枚春字币，因此得以面见殿下。只是运气使然，不值得庆贺。”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停在江巧脸上，似是在观察她的表情，又似乎只是许久未见，在打量她。
江巧被他盯得不自在，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接话道：“那也算是好事，好事都值得庆贺。”
这次宋易之没再推辞：“好。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问道：“为何不坐？”
“……”
江巧闻言往门外看了眼，默默将门关上，上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坐下后沉默片刻，她反问宋易之：“你何时回去？”
问完意识到自己像在赶客，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回来不久，此处简陋得很。你若是留宿，怕是不方便。”
宋易之面露了然，微微笑道：“不必担心。我只坐半个时辰，天黑前就走。”
“……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村里的传言，面对宋易之时，江巧总觉得心慌。
她放在桌下的手攥紧衣摆，低头想了想，又开口道：“过去数月实在忙碌，分身无暇，因此没能得空去拜谢你，实在对不住。”
听她如此说，宋易之沉默了一会，才轻笑道：“有何可谢，不过是还你的恩情罢了。”
他的言辞温和亲近，江巧的心慌因此稍有缓解。她抬眸看向他，小心道：“这是两回事。该谢还是要谢的。”
方才紧张，江巧没顾上想别的事情。眼下她才记起裴渊，便顺势问道：“裴将军也与你们同行吗？他近来可好？”
宋易之向窗外瞟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并无变化，依旧笑意淡淡：“是。他一切都好。我临行时他告知我，若能遇见你，便嘱咐你安心，不必挂念他。”
“……嗯，多谢。”
尽管已经想到裴渊忙碌，未必会应约，可真知道他不来，江巧还是有些失落。
她抠着衣裙边缘的针脚，安静下来。
宋易之也不再说话，陪她坐了许久。
直到察觉视野内的地面暗下来，江巧才回过神。她抬头往窗外看了眼，发现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宋易之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见天阴着，他稍一斟酌后作势起身：“我该走了。”
想到宋易之留下后确实多有不便，江巧也未挽留他，随他一起起身：“我送你。”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到了门口江巧才发现，地面上已经有稀稀落落的深色斑点了。
她一愣，问宋易之：“你是乘车来的么？车马离这里远吗？”
宋易之似乎没有留意到外面的雨，边走边道：“乘车太慢，我骑马而来。马在河对岸。”
“……啊？”
先不说骑马要淋雨，单是马在河对岸这件事，就已经很难应付了。
因为过河需要船，而清水村很早前便有传统，下雨时河上没有船。
江巧不由替宋易之感到着急，从旁拿起伞道：“我送你到河边吧。若是没有船，我可以帮你找船夫。”
这时宋易之已经走到了院中，听江巧这么说，他拒绝：“不必。我自会设法过河，你身子弱，不要淋雨。”
“……倒也没有那么弱。”
江巧说着，快走几步追上他，将伞举过他头顶：“已经下雨了，你没有伞会淋湿，还是随我一起走吧。”
——二人说话的功夫，雨已经下大了许多，地面几乎全湿了。
这回宋易之没有拒绝她。他接过她手里的伞，应道：“那便劳烦你这一遭，往后我定会答谢。”
江巧摇摇头，跟着他出了院子，往河边的渡口走去。
渡口距此约莫一里地，并不算远，可二人到渡口时，雨势已急厉起来，风也猛烈了许多。
不出所料，河上所有的船都停在渡口。但船上大多没有人，即便有人，对方也不愿冒雨过河。
问了一遍没有结果，江巧心下愈发着急，抬头望向宋易之道：“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先等等，指不定晚些雨会停……”
抬头时恰好对上宋易之的目光，江巧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她莫名赧然，话说完后赶紧移开了视线。
见江巧如此，宋易之抬头望向远处的河面，同意了她的提议：“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也不知怎么，二人等了将近一刻钟，雨不止不停，甚至下得更大了。
江巧无奈，转头又看见宋易之将伞斜向了她，自己大半边身子都已湿透，愈发感到愧疚。
她心中挣扎几番，最后还是扯了扯他的衣袖，再次开口道：“先随我回去吧。雨太大了，当心风寒。”
宋易之垂眸看向她，站着没有动：“不必。再等等。”
“不行，”江巧隔着衣袖抓住了他的手腕，“回去吧。我冷，太冷了。”
——这话倒不是假的。眼下雨大风也大，即便有伞，雨丝也还是会扑到身上沾湿衣裙，风一吹甚是冰冷。
听她这么说，宋易之又向她看了看，终于松了口：“……好。”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几位从地里回来的村民，江巧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见宋易之，但想到他们看见了她也不能怎样，便没有理会。
一路又冷又累，心里还烦乱，等到回到屋里关上门，江巧才松了口气。
她将伞收起，看了看宋易之已经湿透的衣衫，愧疚道：“都怪我，早些带你回来就好了。”
宋易之不答，默不作声地拧着衣摆的雨水。
见状江巧拦下了他的动作，示意道：“脱掉吧，穿着湿衣会着凉，我去生火。”
宋易之仍不说话，但依她所言，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之前同居同宿小半年，江巧分明见过他脱衣裳。可不知因为许久不曾相处，还是近日的流言过于露骨，她竟平白感到紧张。
看宋易之脱去外袍后又脱里衣，江巧默默移开视线，转身到炉子边生火。
没多久，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下来，接着有人走近江巧，接走了她手里的木柴：“……我来。”
淋了雨回来，宋易之的手极冷。动作间他的指尖划过江巧手背，激得她背后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