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之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语气很明显地温和了许多：“我八月末回京。裴渊会比我晚半月。”
“……好。”
眼下还不到五月，裴渊却要九月中旬才能回京……
江巧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但她表面并未有所显露，继续道：“我还要去见车夫，商议回京之事。那便就此别过了。”
宋易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才嗯了声：“后会有期。”
*
目送那袭纤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沈书元收回视线，吩咐从暗中现身的下属：“派人跟着她，入京后回信给我。”
那人应下，又道：“殿下，车马已备好。陆少师来了。”
沈书元神色未变，微微颔首。
待见到陆咏，对方先恭恭敬敬行礼，随后不等他回应，起身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不是说好三日吗？为何如此久没有音信？殿下知不知道……”
“南巡之事不还有你操持吗？”
“可殿下也该做好规划，好好……”
“出了些意外而已。”
沈书元截住他的话，毫不在意：“我若神机妙算，事事计划周到，还要你们做什么？”
“……”
陆咏无言以对，只能放弃：“罢了……殿下先上车，我有急报，与陈夫人和裴渊有关。”
“裴渊和陈氏？”
生平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名字在同一句话中出现，沈书元眯了眯眼，才接着道：“裴渊又找什么死？”
第71章 赏花宴
已经料到沈书元会如此回应, 陆咏语塞，替裴渊鸣冤：“并非裴渊之过，是陈夫人。她派人向裴将军送信, 对他好一番嘘寒问暖, 感念他当初救下齐王……”
沈书元依旧毫不在意：“年前的事情，如今才来答谢，装模作样。”
“是, ”陆咏坐直了些，接着道, “可那封信另有玄机。查验信件的属官发现陈夫人在信中藏了一句话。她说她愿意助裴将军一臂之力，除去他与江娘子之间的阻碍。”
“……阻碍？”
沈书元终于抬眸看他：“我？”
陆咏不敢接话，轻咳一声道：“殿下曾经说过, 此事只有自己人知晓，可为何……”
“那信从何而来？是裴渊上交么？”
“不是，是半路截到的。送信之人是个哑巴，约莫十三四岁。那人连日尾随车队，暗卫察觉后将其捉拿，当场搜出了这封信。”
“那便不是离间，是试探。”
沈书元坐直了身子, 冷笑道：“先前师家养女见过我与江巧往来，后来皇兄去裴府时又问起江巧的故乡。他定派人去清水村查过江巧, 由此猜测我与江巧有不轨之举，却苦于寻不到证据, 因此来信试探。”
“我也是如此认为。毕竟陈氏应该知晓, 这封信不可能送到裴渊手中……”
“那你以为, 这信该如何处置？”
“……交给裴渊, 趁机试探裴渊一番。若裴渊有叛心, 恰好在路上将其除掉。若裴渊无叛心，那便派他去齐王一方做内应。”
“裴渊做内应？”
沈书元闻言蹙眉，否决了陆咏的提议：“裴渊不能做内应。他出身仆役，卑贱，没骨气。”
陆咏微微一愣，顺势问道：“那殿下以为……”
“裴渊不值得试探，他一定会倒戈。眼下提携他不过为掩人耳目。若非有他在，你与东宫诸位掾属很难立足……派人将信给陈氏送回去，告诉她裴渊公务在身，无暇查看。”
“……只送回去吗？如此直白吗？”
沈书元瞥他一眼：“如你所言，陈氏早料到这封信会到我手中，不过想知道江巧是否值得她利用……不给她答案，让她好好猜便是，左右她没有实证，不能将我如何。”
“……是。”
陆咏闻言拢了拢衣袖，思索片刻后又问：“那是否要派人保护江娘子，以免齐王借此要挟殿下？”
“薛晴和万春在她身边，不必多虑。”
“……好。”
眼看所有事情都已被安排妥当，陆咏也不再多说，拱手道：“此外一切顺利，在下告退。”
沈书元却唤住了他：“等等。”
在陆咏不解看来时，沈书元略作思索，开口道：“替我算一件事……我若杀了陈氏，是吉是凶？”
*
江巧回到京中已是五月中旬。尚未来得及歇息，她便收到了宫中陈夫人赏花的邀约。
过往江巧只从裴渊口中听说过陈夫人，又在除夕宴上见过陈夫人一面，却未与其打过交道。
但她知道陈夫人是齐王的母亲，齐王与太子多有龃龉，而裴渊又是太子的人，因此深感纳闷，心想陈夫人请她做什么。
只是当着来使的面，江巧并未表示出不愿意，答应下来。
接连在路上奔波了半月有余，她又累又烦。掐指一算，距赏花宴还有三日，她干脆在床上躺了三日。
到赴宴的那一日，江巧脚一着地，感觉走路都生疏了。
原本她想要带小荷进宫，无奈近来小荷伤了腿，只能由小春随行。
如今对江巧而言，进宫已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不再如以前一般害怕出错，也不再紧张到睡不着觉，甚至在去宫里的路上还打了会盹。
进宫后随内侍去往御花园，江巧才发现陈夫人竟请了整整一园子人，全是京中高官的家眷，其间有不少熟悉面庞。
先前还担心会被陈夫人为难，一看这般情形，江巧放下了心。
她找到几位时常来往的女伴，与其坐在阴凉处饮茶，说些闲话。
月余未见，众人都好奇江巧去了何处，问东问西。江巧真话假话拼拼凑凑，连哄带骗，勉强将这些问题糊弄了过去。
正是盛夏，百花齐放，赴宴之人皆华冠丽服，结伴嬉笑打闹。花园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香风醉人。
身在如此景致中，因裴渊久久不能归京而生出的难受消解了不少。
应付过女伴后，江巧逐渐入神，专心赏景消遣，并未留意小春何时离开了她身边。
直到听见嬉闹声中传来一声尖叫，随后有人从花园小径上惊慌跑出来，招呼众人躲避时，江巧下意识寻找小春，才发现她不见了。
顾不得多想，她赶紧起身，跟着另外几位女伴往远处躲避，边走边回头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从那条小径上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四下里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叫嚷，相互推搡着往远处走，什么都听不清楚。
躲避中与女伴们走散，又撞到了一个慌张奔逃的女子，江巧一不留神，被小径旁的树枝划伤了手臂。见状她离开人群，拐进了一条细窄的小道。
顺着小道往前走了一段，听着吵闹的人声越来越远，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江巧才打住脚步。
她找了块大树边的石头坐下，挽起衣袖看了看，发现伤口并不深，但还是流血了。
手边并无可用来包扎之物，又不敢乱跑，江巧叹了口气，倚着树望向来时的路。
正在这时，背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江娘子？”
没想过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人，江巧吓了一跳，起身回头望去。
她身后是一片林子，林中草木旺盛，树影斑驳。其间有一袭瘦长人影，正拨开低垂的枝叶，踩着满地深绿向她走来。
江巧隐约觉得那人影有些眼熟，又不确定自己的猜想。待其走到四五步远的地方，她才惊讶出声：“……谢公子？”
——上回在宫中遇到混乱时，江巧就遇见了他，此番又是如此。她不由想，这是什么怪异的巧合。
对方瞧着也惊讶，还有些不解：“你为何独自在此？”
与前几回相比，谢逢春虽然还是瘦得过分，但精神好了些，脚步沉稳了不少。
听他这么问，江巧如实答道：“今日受陈夫人之邀进宫赏花，可方才不知怎么，忽地一阵混乱，所有人都在逃……我就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谢逢春闻言往远处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问江巧：“江娘子受伤了吗？”
方才看见谢逢春时，江巧已经放下了衣袖，按理说他并未瞧见自己的伤口。她不由诧异：“哎？你怎么知道？”
谢逢春认真回答：“有血的味道。”
左右都被猜到了，江巧也不扭捏，承认道：“是有些小伤，但不要紧。”
见她承认，谢逢春想了想，问道：“方便给我看看吗？”
“……啊？”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江巧迟疑一瞬，拒绝道：“不必。只是一点划伤，过会就好了。”
好在谢逢春并未坚持：“好。”
眼看这件事应付了过去，江巧赶紧转移话题：“谢公子怎会在此？也是赴陈夫人的约吗？
“不是，”谢逢春看她，“我的姑母在宫中。今日是她生辰，我替父亲来送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