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那阵浓重的草药味。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江巧定了定神，掀开纱帘下地。
正在这时，窗边忽地传来一个清脆女声：“……哎？你醒了？”
“……！”
江巧正专注于琢磨这是何处，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没有留意屋中的情形。那声音猝地响起，吓得她险些跳起来。
惊慌间回头看去，见有人正扒着窗框往屋里翻，嬉笑道：“还以为要等很久呢……头晕吗？口渴吗？难受吗？”
——虽然很久未见，江巧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
乱跳的心稍微缓和下来，她松了口气，按着胸口道：“不必……我为何在此？”
谢怀青踩着窗边的桌子跳到地上，站直了身子答道：“你与你的侍女遇刺，我兄长恰好路过，把你给捡了回来。”
这个答案丝毫不出江巧预料。她看了看谢怀青，又问道：“你的兄长呢？我的侍女呢？”
“不知道，”谢怀青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仰脖望向江巧，“兄长走得很着急。依我看，他二人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安心待着就是。”
江巧安心不了。她抿了抿唇，接着道：“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
谢怀青大喇喇地敞着腿，双手握着自己脚踝，歪了歪头：“裴府吗？”
不等江巧回应，她便继续说下去：“现下裴府外刺客扎堆，怕进不了门，你就会被弓弩射成筛子。”
“……什么？”
江巧并未想过事情会这样严重。她皱眉：“为何？是因为我吗？还是裴将军招惹了仇家……”
这次谢怀青摊手摇头：“不好说。我也想知道为何。”
见她的模样不像说谎，江巧上前，在她对面坐下，细想了一会，又道：“那你我只能在这里等着吗？”
“最好是。兄长说，你死了我就完了。”
“……”
江巧正琢磨正事，闻言愣怔一瞬，打圆场道：“谢公子是好人，他并非……”
谢怀青打断了她：“我兄长可不是好人。他只对我和母亲温和些，对旁人凶得很。”
之前几次见谢怀青，江巧能清晰感觉到她不太喜欢自己。即便是她主动与江巧来往，江巧也能感受到她言谈间隐隐的排斥。
可不知怎么，这回她和气了许多，还毫不避讳地提起了有关谢逢春的往事：“以前有段日子他总想死，脾气甚是暴躁。他身边的小厮只是劝他多吃一口饭，就被他用马鞭抽得昏死过去……我娘都没能劝住他。”
“……啊？”
在江巧的印象中，谢逢春从来是温柔平和的。他说话轻声细语，行事耐心细致，很像以前的宋易之。
眼下听谢怀青这么说，江巧不由诧异：“当真吗？”
问完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她又改口道：“……谢公子为何会生出那样的念头？”
谢怀青答得理所当然：“不想活就想死呗。他打小脾气怪，一言不合就想死。开始时母亲还能劝他几句，后面渐渐不行了……怪吓人的。”
这几句话令江巧想到了以前村里那个年轻男人。她沉默下来，没再接话。
她不说话，谢怀青也不说话，托着脸百无聊赖地摆弄茶具。
就这般安静坐了小半刻钟，旁边的谢怀青忽地坐直了身子，转身往窗外望去。
江巧已经从谢逢春的事想到了裴渊，想他在外面会不会也遇到危险，要不要写信给他，问问他近来如何。
见谢怀青乍得坐直，她心下一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可外面只有一片漆黑，风声很轻，月光微弱，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巧正要问怎么了，就听谢怀青压低声音开口：“……你先别动，我出去一下。”
尽管不明所以，但江巧还是一把拉住了她，同样压低声音道：“不行，若外面真有危险，也该是我去……我不能牵连你。”
“……”
谢怀青看向压在自己腕上的手，脸上的神色莫名复杂了几分。
停顿片刻，她手腕一翻，按住江巧的手，语气认真了起来：“不会有事的。兄长体弱，可我是打小就习武的。”
说完她抬手往屋子角落一指，示意道：“你先去躲着，除了我唤你，谁来都不要理会，”
尽管还是担心她，可江巧咬了咬唇，答应下来。
谢怀青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夜色沉沉，桌上的蜡烛逐渐燃尽，待其熄灭，屋中只余一团漆黑。
如此情形下，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引得江巧精神紧绷。
战战兢兢地瑟缩许久，直到窗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有个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江巧？”
谢怀青的声音很容易辨认。江巧闻声松了口气，赶忙站起身应道：“我在。”
言语间，窗边的灯亮了起来，谢怀青从窗户跳入屋中，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剑。
江巧本要走上前去，见此情形，她又顿住了脚步。
开始时谢怀青并未注意到江巧的反应。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脖灌下，而后顺了顺气，看向江巧。
见江巧盯着自己的剑出神，她才后知后觉地将剑放在桌上，两手背在身后，出言安抚她：“别怕，已经没事了。”
江巧的视线从谢怀青的剑移到她的脸上，良久才点头。
点过头后停顿片刻，她又忍不住道：“习武难吗……若是只想自保，要学多久？”
*
在谢府待了大半日，次日午后，江巧被谢怀青送回了家中。
临走时二人约定，江巧有暇余时去谢府陪谢怀青说话，而谢怀青可以教她些防身的简单招式。
随后江巧派人送了信给裴渊，问他是否安好，并告诉了他自己遇刺的事情。
……可不知怎么，那信寄出去始终没有回应。
还是带着小春去谢府答谢谢怀青兄妹时，谢逢春告诉江巧，裴渊那边一切安好，没有遇到危险。
一切安好却不回自己的信，江巧不由有些颓然。
好在她的日子过得忙碌充实，消解了些许郁闷。
时间匆匆流过，夏日的闷热逐渐散去。约莫到八月中旬时，宋易之先裴渊一步递信给江巧，说他们不日便要抵京。
江巧看着那信想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记不起裴渊的模样了。
第74章 故居
知道宋易之已经回京时, 江巧正在谢府教谢怀青编同心结。
谢怀青的母亲秦夫人也在。秦夫人对这些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并无兴致，却还是一面绣花，一面陪她们说笑几句。
秋高气爽, 三人席地围坐在花园间的草地上。清风过时带来园中的桂香, 甜腻醉人。
最近数月江巧来得勤，已经与秦夫人熟悉了起来，因此没有觉得不自在。
相反, 她很喜欢秦夫人这样耐心陪伴谢怀青的模样……会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尽管江巧完全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她时常会想，如若自己有母亲, 现下自己会身在何处，会与谁在一起，过着怎样的日子。
想了很久……她觉得那时或许不会如当下一般富贵, 但一定不会过得很差。
这般琢磨着，江巧看了看垂眸专心绣花的秦夫人，又看了看穿得花花绿绿，手里捏着好几根线头茫然无措的谢怀青，一时心思复杂。
正此时，一位侍女从小径上过来，说谢逢春请见。
秦夫人瞧着有些惊讶, 先一愣，随后颔首应下。
又过了不多时, 一袭雪白的瘦高身影出现在□□尽头。
江巧早便发觉谢逢春很怕冷。在旁人还穿着单衣单袍时，他就要在外面加一件披风。即便这样, 偶尔碰到他的手, 还是能察觉到一片冰凉。
看他走来, 江巧和谢怀青齐齐起身, 与其相互行过礼, 又接连坐下。
谢逢春没有坐。他向秦夫人拱手，开口道：“今日太子殿下抵京，我与父亲要进宫为殿下接风洗尘，母亲和妹妹不必等候，早些歇息便是。”
一听这话，江巧抬头向他看去。
谢逢春也看了她一眼，但只是一瞬，就又转向了秦夫人。
秦夫人正要开口接话，谢怀青抢先问道：“当真吗？今日就已经到了？不是还有三日吗？”
谢逢春闻言站直了身子，反问她道：“你又如何知晓还有三日？不是答应父亲不与齐王往来么？”
“……我没有。”
谢怀青撇撇嘴，将缠了一手的红线胡乱放下，仰脖看他：“我听旁人说的。”
“你最好是。”
“……好了好了。”
见谢逢春的语气冷下来，秦夫人出声打圆场：“几日不见，一见面就要争吵……从前不见你二人这般不对付，近来这是怎么了？”
谢怀青白了谢逢春一眼：“我可是一直在好声好气说话，也不知是谁心胸狭隘，非要阴阳怪气。”
这次谢逢春没理会她。他躬身向秦夫人作礼，然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