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心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坐上马车，才稍有缓解。
江巧倚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头也晕晕的。
尽管知道这般反应多半是因为饿了大半日，又走了很多路，但她也知道，今日这些糟乱的经历同样使她耗了不少心神。
正琢磨回去后要好好睡一觉，一直睡到明日午后，江巧就感觉车帘被掀起，有人坐了进来。
她睁眼看去，是小春。
见江巧看自己，小春老老实实地道歉：“今日给娘子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要打要骂，娘子只管罚我就是。”
江巧闻言又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摇头：“不是你的错……就此作罢吧，不要再说了。”
言谈间，车身微微一晃，马车出发了。
终于踏上了回府的路，江巧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安静打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昏昏沉沉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阵颠簸，将江巧震醒了过来。
她一个激灵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小春：“……怎么了？”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车厢里的光线也甚是昏暗，小春的身影模糊成一团。她凑过来按上江巧的手，压低声音道：“娘子莫怕，我出去瞧瞧。”
江巧应下，坐回原处，正要打开车窗看一眼，却忽地被一块味道奇怪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事发突然，她躲避不及，还未来得及反抗，便沉沉地晕了过去。
……临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满是药草香气的怀抱中。
*
见江巧已经昏迷，万春将人推给刚钻进车厢的谢逢春，反手从裙下抽出长鞭：“……你带她走，我去应付。”
谢逢春顺手接下江巧，出声道：“殿下的安排有疏漏，外面人很多。你当心些。”
万春没理会他，径自掀帘离开了。
谢逢春也未多言。他看了眼怀里昏迷过去的人，吩咐车夫：“去谢府。”
早在三日前，沈书元便传令回来，要他们设法安排一场刺杀，目标是陈夫人。
他的要求很明确——不能真杀陈夫人，吓唬她一下便好。如今他和陆咏不在京中，陈夫人死了会有动乱，怕留在京中的人不能应付。
因此这个任务落在了最方便进宫的小春和谢逢春身上。
事情进展顺利。而齐王也如沈书元的预料一般，很轻易便猜到了刺客是谁。
护母心切，所以他反过来埋伏了万春和江巧所在的马车。
谢逢春依照沈书元的指使，提前安排了侍卫接应。只是没想到齐王派来的人比他们想得要多，此时回裴府并不安全，他只能将江巧带回谢府。
……先前那回遇刺时，谢逢春是抱过她的。
打小体弱多病，曾被医官断言活不过及冠，整日困扰于生死之间，谢逢春从来无心于男女之事。
尽管如他这般身世显赫又短命的人，是很受京中娇养惯了的名门闺秀喜欢的……嫁给他后辛苦一段时日，等他死了名利双收，还不必伺候夫婿，想想就惬意。
他厌恶这些人算计他的缺陷与痛苦，从不与她们来往。
所以那是他第一次与女子有近距离接触。
与谢逢春想的一样，她身上没有苦涩的药味，只有淡淡的香气……连发髻都是香的。
她害怕到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躲在他的庇护下……
原来他也是可以保护别人的。
这样的念头使得谢逢春大为满足，也使他对这个全然不可能与他有交集的女子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兴趣。
他知道沈书元喜欢她……甚至不是寻常的喜欢。
他还知道，裴渊也喜欢她。
但这些并未败了他的兴致，也并未让他生出退却之意。
……毕竟已经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了，多他一个又能如何？
裴渊早晚是弃子，待沈书元不再需要他，江巧总该有个去处……
思及此处时，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外。
看了看怀里毫无意识的人，谢逢春将她抱起，小心地下了车。
她比他想的还要轻一点，软绵绵的，很暖和。
盛夏不需要温暖，可谢逢春需要。他惯来体寒，无论何时都是一片冰冷……像是真的已经死在了及冠那年，如今都是在幻梦中自欺欺人一般。
一路穿过府中各处院子，将人安置到自己屋中，谢逢春折返出来，从腰上扯下一块玉，递给门口的侍卫，和气道：“一刻钟，我帮江娘子疗伤，劳烦通融一番。”
那侍卫回头往屋中看了看，又掂了掂手里的玉，答应下来：“谢公子客气……请。”
谢逢春看着侍卫拿了玉走远，才回到屋中，关上了门。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屋中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他站在门边，转头往向床帐间那袭瘦弱的身影，良久才走上前去。
第73章 谢怀青
大胤建国至今不足百年, 共历四帝。当今天子在位最久，为政最宽和，治下最富庶繁盛。
在他即位前, 谢逢春的父亲曾与其互为挚友, 一度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
待天子登基后，谢逢春又做过太子的伴读。虽说后来他身体虚弱，被迫回家休养, 但也与沈书元有了些交情。
谢氏因此跻居玉京三大世家之中，成为唯一一个大胤建国后才崛起的氏族。
只是后起之秀大多不被看好, 也不被其他前辈接纳，谢氏同样如此。
……尤其谢氏唯一的继承人是个病秧子，还迟迟不曾成婚, 绵延后代。
此番情形惹得京中不少人对谢氏虎视眈眈，只等着谢逢春一死，就扑上来将谢氏分食殆尽。
偏偏谢逢春苟着一口气活过了二十岁，还如他的名字一般，枯木逢春，日益康健。
谢逢春不知道那些人是否恨他，但他爽快得很。
……心下思绪纷繁, 谢逢春默不作声地点灯，在床边坐下, 挽起床上那人的衣袖看了看。
看完他起身，到外间取来清水和干净的帕子, 为她清洗伤口。
万春用的迷药并不强劲, 只是担心江巧受惊, 亦或看到听到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事情, 暂且让她睡一会。
所以帕子沾上伤口时, 她仍能感觉到痛意。
看江巧下意识皱眉，想要将手臂抽走，谢逢春担心她压到伤口，于是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随后他停下来等了等，等到她不再抗拒，才取来药粉，敷在伤处。
这一下要比方才痛很多。江巧原本毫无知觉地平躺在床上，药粉沾上皮肤的一瞬间，她闷哼一声，侧过身蜷缩着往床榻内侧躲。
谢逢春抓着她的手臂，再次阻止了她的动作。
……许是疼得太狠，这回躲避不成后，江巧睁开了眼睛。
冷不丁对上她的目光，谢逢春心中一动，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但还是没有松开她。
如此对视了四五息的功夫后，江巧先开口，声音很轻：“……不是我……不是我偷的。”
“……”
她的话来得突然，谢逢春略作思忖，才意识到她并未清醒过来，还将他认成了其他人。
其他人……
是谁？
为何会说到偷……是曾经被误会过吗？
先前谢逢春并不清楚江巧的出身。他只听过些许传言，说她来自一个很小的渔村，无父无母，是个孤女。
这样的身份，确实容易遭人欺辱。
只是……
罢了。
原本好奇她将自己认成了谁，可猜测良久并无结果，谢逢春索性顺着她的话道：“我知道。”
听他这么说，江巧看了他一会，接着道：“那我可以走了吗……天快黑了，我该回家了。”
知道她只是胡说，谢逢春并不反驳，点头道：“好。你先休息片刻，晚些我送你回去。”
果不其然，见他答应，江巧勾了勾唇角：“嗯……你真是个好人。多谢。”
短短一日，谢逢春被她谢了好多次，不由失笑：“无妨，不必与我客气。”
江巧闻言眨眼，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见她如此，谢逢春没再与她说话。他从旁拿过干净的布带帮她包扎伤口，末了收拾好药瓶，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他又顿住脚步，最后回头看了眼榻上安睡的人。
床帐低垂，烛光半笼在她身上，朦朦胧胧，静谧无声，似乎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谢逢春收回视线，推门走入夜色。
*
江巧醒来时，入目是昏黄的烛光，和一片淡灰色的纱帐。
这个颜色江巧并不喜欢，因此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在府中。
默默按着胀痛的鬓角坐起，看到床帐外全然陌生的布置，江巧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她心下一颤，隐约记起了晕倒前的些许片段——车上感受到的颠簸，捂住她口鼻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