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宫里没个对食，也没有交好的宫女，男女这种事他真不懂，真不懂啊，但他心里气这两人，既然惦记，为什么不能后退一步，服个软；既然担心，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
闹得离心离德，难道就皆大欢喜？
可人来都来了，王喜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回去的，他艰难地咽了回口水，喘了喘气，弓着腰往前，"娘娘去吧，陛下身上的热症也不知消了没，老奴走时浑浑噩噩，药都不太能喝下去。"
吕金枝攥着的手指松开，什么也没说，小步小步上了台阶。
殿内守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医，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问安，见这位中宫娘娘衣衫凌乱，连发髻都乱了，心底一惊，埋下头只当方才什么都没看到。
吕金枝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到，有多少人看到，她径直坐到了左侧的位置上，依旧一言不发。
没叫太医起身，也没叫他回什么话。
太医只觉得怪异，可这样摆明又要他说点什么，来这紫宸殿会想知道什么？他试探地作揖。
“陛下淋了雨，寒气入体，连日来忙于国事，又心情忧郁……这才犯了病。微臣以命人熬制……施过针灸，陛下醒过一回，出了大汗，这会儿已然昏睡过去。”
她说了进殿以来的第一句话：“你的药和针灸都没有用？”
太医犯了难，"汤药、针灸确实对症，可高热确实反反复复，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吕金枝没再说什么，抬步往内殿而去，沿途几个宫女见她来了，忙伏跪在地上，她轻轻摆摆手，让她们下去。
紫宸殿的内殿宽阔，布置的却十分朴素，两排书架，一套宽正的桌几，几只灯具，一张宽大的床，一副黑青的帐幔，就没有了。
她坐在榻边，男人面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好一段时间没见，流畅分明的轮廓似乎都瘦了几分，脸颊也像是凹了些进去，他阖眸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会甩她脸色，也不会说一些讨人厌的话。
她抬手放在他额头，有点微烫，又探了探后背，没有再发汗了，给人掖了掖被角，又在水盆里拧干了帕子，擦拭他的脸庞、耳后、脖颈、手指。
她握着他的手，仔仔细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拭，他的手很大，张开，合拢，一下子就能将她的手包住，还能握住她的腰举起来，现在却懒懒地没什么精神，让人随意摆布。
感觉掌下的手指微弱地动了动，她动作一滞，然后继续擦，这只手擦完换另外一只手。
好一会儿，才听见一道干涩喑哑的声音：“皇后怎么来了。朕不是吩咐过不用惊动你。”
“太医说你高热反反复复。”她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将手擦好后，掀开被褥一角放了进去。
“陛下这会儿热意退下，又醒了过来，想来没什么事，臣妾便告退了，小皇子那还需要看顾。”她说完，拂了拂衣袖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一幕落入男人眼中，浑是在割他的心，凤眸中隐隐漫上血丝，猛地强撑着坐起，一把抓住吕金枝的手拽了回来，病体缠绵原本使不上力气，他力道大得惊人。
她感觉自己的手像被粗绳勒住般，挣扎着，"陛下您早些休养好，也好早些奔赴国事，抓着臣妾做什么？臣妾又不会治病。"
可扣住手腕的大掌却越来越紧，他唇颤了颤，"你怎么忍心对我说这种话？"
吕金枝抿唇，偏头不看他。
“难道在你心里，除了权势富贵、藩王封地，就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吗？”
“难道你对我的感情就这样脆弱，一丝一毫的考验都经不住？”
她猛地偏过头，清凌凌的眼睛直视他，"你考验我什么？你拿什么考验我，是皇位、还是外戚势力，这些我要了吗？我有问过一句吗？"
“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我的儿子以后能自立，不用看人眼色，我错了吗？”她看着他，"裘明德是你的儿子，冰冰就不是了吗？凭什么他都是太子了，我的冰冰连个藩王的位置都没有？"
“他以后若是想捏死我的儿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连提前为孩子想一想，为他要一点自保的东西都不可以吗？”
说着她眼眶流出泪来，“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难道就忍心看我们的儿子以后任人鱼肉，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男人默了半晌，“明德做不出手刃血亲这种事。”
“人是会变的，你能保证他一辈子都不会伤害冰冰？”吕金枝抬手擦去泪花，何况人已经变了。
“我从没想要他的太子之位，我只想以后如果有个什么，冰冰好歹能自保。”
他慢慢松开扣住她的手，静默良久，久到吕金枝彻底心灰意冷。
才听到一句：“我答应你。”
她愕然转头，对上男人满是血丝的眼，几分不确定："你、你松口了？"
“冰冰也是我的孩子。”
说完他咳了几声，那几声剧烈地像要将肺给咳出来，吕金枝忙将人摁下去躺着，又为他拢好被角，她很少照顾别人，动作有些生疏。
门外侍从来报，说太子求见。
吕金枝倒了盏热水过来，听到他对侍从说：“朕已经无甚大碍，叫他回去，不要忘了老大人们布置的功课。”
她忍了又忍，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侍从退了下去，吕金枝给男人找了件披风罩在他身上，扶起来喂他喝水，"润润嗓子。"又摸摸他的额头，“没烧了。”
她将空了的碗盏搁在榻边的小案上，待会儿自有宫人来收，正要扶男人躺下休息，他是病患，这会儿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
男人却止住她的手，盯着她，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抱我。”
吕金枝：？
她这会儿心情愉悦，便顺从他的意思，如先前那样抱住他，或许在他眼里，这是两人和好如初的信号。
男人回抱住她，紧紧地，像要扣进自己的骨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话中又怨又恨，“这段时间你怎么忍心看朕心似刀割，不来抱我。”
第44章
吕金枝微抿唇, 不言语。
“你是不是觉得掌控了朕的心，不高兴的时候，就可以随手丢在地上踩一踩？”男人贴着她耳边说, 话音放得很轻。
"故意冷落朕，也不带孩子来见朕，哪怕见了面也置之不理, 就是想看朕难受, 让朕痛苦是不是？"他白着唇, 眉眼间郁色未散，"瑛娘,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呢？"
吕金枝动了动唇, 偏头, "难道就你一个人难受吗？"
“你既然千方百计娶了我, 又将我捧到这个位置来，为什么不多做一点, 为我们娘俩多想一点？”她慢慢回抱着他, 靠上他的肩膀, "你是从那样的血海拼杀出来的, 更应懂这些东西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对。为什么只要一沾上太子你就这个不许，那个不许？难道我们娘俩还没有裘明德重要？"
男人身上有股沉闷的药味, 熏得她眼睛酸胀，微微泛起湿意。
他叹了又叹, "瑛娘, 我是皇帝, 很多事情并非重要与不重要就能说清楚, 要看社稷要看朝臣要看制衡。"
吕金枝仰头, "才不是。"忽地捧起他的脸, 有些任性又有些倔犟，"我只知道你是我夫君，我们孩儿的父亲。"
她说：“你全副身心都应该、只应该落在我和孩子身上。”
她说的这番话太幼稚太不讲道理太不切实际了，不说他是皇帝，统御天下万万子民，国事才是他一生的归宿，就是寻常人家的男人，终日不是为前程奔波，就是忙于生计，也不可能耽于小情小爱，为小情小爱做出不理性的决断。
可那明亮t？朦胧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像最开始，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样子，眼神干净得不像话，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实在舍不得。
舍不得伤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姑娘，舍不得叫她难过，看她落泪。
他拍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干哑着说：“是朕误了你。”
原来她从始至终要的，根本就不是皇后之位。是他懂得太迟了。
过了很久，他说：“朕会加倍地对你好，对我们的儿子好。”
……
翌日，皇帝赐小皇子少阳院，封益王，引起轩然大波。
拥立小皇子的诸如吕家，自然觉得他与储位无缘，扼腕叹息；视小皇子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诸如太子党，自然冷汗津津，以为自己行走在悬崖边缘。
少阳院是什么地方？储君未被正式册封前，就在此地居住，少有赏赐给藩王的。
益州那是什么地方？古有'扬一益二'的说法，扬州是天下最为繁盛的地方，就不说了，益州虽屈居第二，可却又一个万众瞩目的地方，它自古以来易守难攻，又有广阔的成都平原带来丰富的米粮补给，在乱世能够割据一方，更甚至一千年多前，汉高祖刘邦此地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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