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富贵安逸的记忆淡去, 可他永远记得这段难堪的日子, 靠着那些东西一次次撑过濒临死亡的绝境。
然而在一次与阎王擦肩而过后, 随行的军医告诉他，可能再也不能生育了。
将将登基不久又立下开疆扩土大功，正值春风得意的青年愣怔，他这个年纪对子嗣没有执念，可身为一个皇帝，却是比谁都清楚不能生育的男人连残废都不如。
打击远比他来得快，他还未从迷茫中抽身，生母就带领朝臣来到面前，逼他立皇兄的儿子为太子，甚至暗暗威胁要废了他。
裘汝城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又觉得很可笑。就算他没有子嗣，可宗室里从来不缺儿子，他非得会受她摆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吕金枝，那时候吕相国还不是相国，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四品小官。她披着孝布，所有人都跪下叩拜，就她站着直愣愣瞪他。
他杀过许多的人，尸山血海不足称奇，她却像吃了虎胆。
哪怕知道他是皇帝，也不畏缩，不知何为怕，分明失了双亲，可性子威武的跟头牛似的，小小的一只还没到他大腿，就敢都他顶嘴，还在暗处埋伏，意图袭击他。
连幼时的裘明德都吃过不少拳头。
活得太理直气壮，一点委屈都不能吃。
裘汝城觉得这小姑娘精彩灿烂极了，有她在的时候，日子都会增添几分色彩，晚上死在他手上、为他而死的人也能少见一些，情不自禁就倾斜了很多关注。
有时候甚至想，他若活得像她那样没心没肺，将那些难堪刺耳的谩骂，那些锥心痛苦的路程忘掉，其实也不错。
但很遗憾，还是没能忘掉。
年底举行的宫宴上，吕相国已经从四品官升做二品了，她跟着赴宴位置较为靠前，可包子脸上却多了几分闷闷不乐。
难道升官不好吗？
罢宴之后，他途径御花园，路过一座硕大连绵的假山石，听见里面有人小声啜泣，低低软软，像某种小动物伤心极了发出的声音。
进去把人揪出来，小姑娘哭得满脸泪痕，眼睛肿得睁不开。
问她为什么不跟着祖父回家，躲到这里偷偷哭？小姑娘倔犟得很，闭紧嘴巴一个字不说。
他干脆坐在旁边等，看她一边装哑巴，一边哗啦啦流眼泪，还想他如果能生女儿，一定不要这种，哭得没完没了，光用眼泪可淹不死敌军。
又多了好久，随侍太监提着的灯笼里面的蜡烛都要烧完了。
小姑娘才委屈巴巴地说，家里的兄弟姊妹还有一些外面的小娘子都欺负她没爹没娘，合起伙来捉弄她，没人为她出头，打架他们也只拉偏架，又挠起袖子给他看，手臂外侧好大一团淤青，说可疼可疼了。
他虽栽过好几个大跟头，可幼时没吃过什么苦，对这种事没什么发言权。
沉默片刻，他摸了摸她的头，问：“为什么不跟你阿翁说？”
小姑娘吸吸鼻子，又扯过他的袖子擦擦，瓮声瓮气道：“阿翁每天上值已经很累了，养我很辛苦。”
裘汝城见她的动作都气笑了，可听到后面的话心内一软。
捏捏她头上的小发髻，又坐了好一会，坐到侍从手里的灯笼彻底熄灭，四周彻底黑暗，在这座圈起的院墙内，只有远处廊下还有橙黄的光晕。
他莫名其妙问了句：“宫里的这些阿兄里面，你最喜欢和谁玩啊？”
这时候，小姑娘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了，天黑了周围凉飕飕的，她拉着他宽大的袖子裹在自己身上避寒。
闻言认真想了想，想到一块喷香的桂花糕，仰头朝他笑了下，这时候她的门牙尚在，"喜欢那个叫明德的哥哥，他人可好了。"
裘汝城也跟着笑了下，似乎将在当作一句再也平常不过的话，叫了人过来，把她送回去家去。
只是过了几日，宗室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少年，就在众人的艳羡和自己的惶恐中被立为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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