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着她眸中的郑重和挚诚笑了下，"朕知道。"
她说：“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这些不好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把它忘记，把记忆留给幸福，好吗？”
他回握她的手，低头看着，难得怔愣。这双娇嫩柔软的手啊，究竟是他滋养呵护它，还是它暗暗支撑起他？
原本风淡云轻的男人，这一刻却不敢抬头，唯恐叫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意，半晌才干哑应下一声"好。"
……
这场宫变以失败落寞，被龙武军迅速清算，叛军一一斩杀，参与叛变的宫人在宫门前绞杀，谋逆的官员将领被废除官职爵位，抄家落狱，准备择日问斩。
太后被遣回兴庆宫幽禁，她在义安殿摔摔打打，闹着要见皇帝，说有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他解释。她真的不知道太子妃给的那包药如此剧毒，要是知道，是如何都不能派人去的；后面知道了，也是彻底被绑上了贼船后的无奈之举。
她想了很多解释，想了很多法子，想与裘汝城重修旧好，保住徐家，保住太子。
可惜她等到垂垂老矣，裘汝城也没去过一次兴庆宫。
这天，宣政殿召开了一次大朝会，百官上书请废太子明德，立中宫嫡子为太子。
这一次，文武百官出奇地一致，没有分歧，没有吵闹，可裘汝城却迟迟按住不发。等下朝后，他去了东宫。
太子便被圈禁在这里。
皇帝的仪仗一到，东宫里还在的人战战兢兢来迎接，他们都是戴罪之身，还不知哪一天人头落地。
头抵在地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陛下停驻了很久，像有一刻钟，又像是半辈子。
“都退下去吧。”
沉闷的气氛中，其余人如蒙大赦，飞快地远离逃散。
只有一人还笔直地跪在院中央，一身麻布单衣，身形清瘦寂寥。
是太子。
裘汝城："你还没被废，是谁给你穿这身衣服的？"
裘明德仰头，看着这个自己叫了一辈子父亲的男人，不答反问：“父皇是来杀儿子的吗？”
“你觉得朕会杀你？”
裘明德望着他玄衣上面金线勾勒的纹路，忽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大皇子妃多年没有子嗣，身份却叫大皇子忌惮，于是大皇子偷偷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他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孩子，哪怕见了生身父亲，也只能跟着奴婢们喊殿下。
后来大皇子死了，他的日子似乎好了起来，终于光明正大有了父亲。
他的父亲逆光而来，高大威武，年纪轻轻便有一身功绩，叫他抱起来，抛到上空，抛到阳光里面，他有了第一个正式的名字，叫明德，意思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可惜他们不是真父子，他只是这个男人的假儿子。他依旧像被大皇子妃排挤在外一样，徘徊游离在他的家庭之外。
裘明德低下头，“父皇杀我的理由名正言顺，为什么不会动手呢？”
头顶响起一阵叹息，"明德……”
忽然他的头顶被一只大掌罩住，那温热的触感叫裘明德眼眶发酸，抿紧唇，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嘴里的抽泣声，只可惜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益州是个好地方，明德你愿意去吗？”
裘明德倏地抬首，目中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彻底遏制不住眼泪，哗啦啦淌了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俯身叩首，大颗大颗的砸到地上，"是儿子不孝，请父皇恕罪。儿子罪该万死！"
按住他头的手一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益州路途遥远曲折，环境清苦，你要多受些罪。”裘汝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小儿子，以后都是一个危险和麻烦，说的不是明德会反，是身份是向身份靠拢的投机者，可他还是一个父亲啊。
“朕就盼着你们都能好好的。”
裘明德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儿子知道了。”
朝臣怕逆贼复辟，危害到江山社稷，自然千个万个不同意，多次上书无果，便报到了吕金枝面前，以为她会斩草除根，可最后却是吕金枝和裘汝城一起送裘明德的。
两人并肩站在长安城的外城墙上，望着一行队伍慢慢远去，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回去的时候，天不知不觉黑了，初初入夏还有些冷，吕金枝缩着胳膊，下一刻肩上便被罩了一件披风，是男人身上的。
他牵过她的手，温着她冰凉的掌心，笑了下说：“走吧，再晚了元朗要哭了。”
她也勾唇一笑，往他那边靠了过去，"好。
宫灯光线温柔，地上影子成双。
——完——
第47章
一晃入秋, 树上时不时飘下几片枯黄的叶片，但没一会儿就被宫人拾掇干净。
夕阳西下，落日如同一颗赤红的咸鸭蛋挂在天边, 几位政事堂的大人在紫宸殿议完事相携离开，只有吕相国单独留了下来，他请求致仕。
吕相国的年纪确实不小了, 外曾祖父的年纪, 听说近些年身子骨也越来越不好, 本就早该颐养天年了，可除了他, 吕家下一代一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
裘汝城沉默良久, 终究按下不发, "这些年以来, 您为国事兢兢业业，助朕良多, 朕确实割舍不得。另外, 元朗年幼, 皇后不知事, 吕家还没个接替的，这时候实在不好。"
吕相国摆摆手, 这一阵子他想了许多，也老了许多, 不说头发, 连眉毛都全白了。
“陛下爱重吕家, 是吕家之幸, 可微臣实在有心无力。微臣退下后, 家里都是些不争气的玩意, 不说给娘娘脸上添光，不掉脸面就算不错了。”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老态龙钟，"可这些确实是无奈之举，微臣相信娘娘也会理解的。"
裘汝城叹一声，见他主意已定便应允了。
看着吕相国脚步蹒跚，颤颤巍巍离开，他晃了下神，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老大人都要人搀扶了。
王喜静静立在他身侧，冷不丁听到一句：“你说他是怕朕了吗？”
王喜：“谁？”
裘汝城摇头笑了笑，叫他取书架上的一卷简牍来，说皇后最近闹着要吃千年前的一道名菜，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时候香料少，烹饪法子也少，做出来的肉菜肯定又腥又寡淡，她不信，非要尝一尝咸淡。
王喜听了咧嘴笑开，"娘娘难得有这性子，也算品一品上古风雅。"
裘汝城单手撑着额头，不由勾唇：“她懂什么风雅，纯馋尔。”
这时，一位银光铠甲的侍卫从门外进来，脚步很急，呼吸很乱，一进门就行礼问安，"启禀陛下，剑南道急报！"
“讲。”
侍卫抿了抿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究不敢出声禀告，从怀里掏出竹筒，然后从里头取出一节信纸，双手举过头顶。
王喜意识到不对劲，心里一惊，急忙过去接过信纸，又递到裘汝城面前。
男人展开曲起的信纸，抬目看去，好半晌失了声，王喜望向他，他垂下手臂，信纸逃出掌心飞到了地上。
王喜捡起来一看，又惊又骇，心内震动不止。
太子竟然在路上自尽了，明明益州近在咫尺，明明君父已经宽恕了他。
为什么要想不开啊！
“明德啊……”男人喃喃自语，或许早就有细微的预感，他并不是很惊讶，可真到了这刻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是羞愧难当，自裁谢罪；或许是悔恨交加，不想苟活；或许还是他知道父亲想要削藩，怕他难做。
“……傻孩子。”
呆坐到天黑，他才沙哑开口：“葬在t？益州吧，以皇太子的丧仪下葬。”
“暂时别让皇后知道。”
权力的路上必然践踏白骨，身染血腥，软弱犹豫、高自尊、固执的感情难以在这场游戏里存活，或许当初他不该选中这个孩子。
第48章
皇帝爱幺儿, 尤其是这个儿子十分出色，骑射书数，文治武功, 还是少年便已经睥睨他的众多兄长。
朝臣宫人私下里曾说，他虽然没有一个宠妃母亲，没有显赫的出身, 却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皇子。
裘汝城也曾这样以为, 他曾经最喜爱的就是将打好的猎物, 送到父皇面前，听他一句夸奖, 可惜父子亲缘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从长安到剑南道要经过百牢关、剑门关, 过秦岭和巴山, 一共要走两千三百七十里, 他脚踩在松散的木制栈道上，行过逼仄的峭壁窄路, 整整三十四个日日夜夜。
他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苦的路。
盛夏的山谷闷热潮湿, 瘴气弥漫, 猛兽盗匪横行, 亲兵拖着病体护送他往前走，等出了山谷, 留在身后的是一具具腐烂的尸体。
精壮的大马最后只剩下三只。
这里是他的封地，百姓拥护着他, 像看待天神一般仰望着他, 可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被流放在这里的败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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