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把自己说服了，和缓了脸色，兴高采烈往礼部去。
紫宸殿大门紧闭，这一日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未时一刻，皇帝召太子觐见。
……
等到酉时初，吕金枝已经端端正正跪在紫宸殿内了。
“臣女叩见陛下，愿陛下圣躬安，长乐未央。”
吕金枝不清楚为什么继太子之后，又来召见她？莫不是……想收回那些赏赐？
撇了撇嘴，人老了就是抠。
他修长的指微抬，并没有看向殿中，“起吧。”
话音飘到吕金枝耳畔，那尾音懒懒地拖着，竟显得有几分温润？
她眨眨眼，下意识抬头，重重白玉台阶之上，男人玄衣纁裳，半靠在案边，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把玩着酒盏，姿态闲适慵懒，视线遥遥看来，恰巧和她对上。
吕金枝又忙不迭低下头，墨眸闪过一丝讶异。
“就这么爱跪着？”
她回过神，从地上爬起来，老老实实站好。
垂目扫向自己的手指，今早春烟帮她染了指甲，不过凤仙花的粉色花瓣竟然染成了淡橘色，丑兮兮的。
上首叹息一声，"是送去的东西不讨你喜欢，还是对太子的处罚不和你意？"
吕金枝瞅着自己的指甲，"陛下未曾偏袒徇私，又赐下数之不尽的珍宝，臣女感激都还不及，怎么会不满？"
殿内一静，而后上首又响起一声轻笑，似松石落泉，"你父亲是朕的袍泽，临终前又将你托付给朕，无论怎样，朕都不会叫你吃亏。既然满意，那波斯进贡的螺子黛，剑南道新产的蜀锦，内造的珠钗璎珞，还有新样式的口脂面脂，朕就赏给别人了。正巧马上中秋，长安城内的贵女们应该都会很喜欢。"
吕金枝一听，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抬首。怎么可以把给她的东西，送给别人呢？！
她想反口又不好意思，张了几次嘴还是憋住了，心说这老东西就是故意的，故意捉弄她，想看她出丑。
扁着嘴巴不高兴，偏又要说：“陛下天恩浩荡，是诸位贵女之幸。”
裘汝城单手支着额角，笑声自胸腔迸发，浑厚爽朗。
听得吕金枝面红耳赤，恼羞成怒。
被耍了。
混蛋。
"咚——"宫里的晚钟敲响，声音悠远绵长。
宵禁即将开始，坊门要关了。
未婚女子不能留宿宫中，裘汝城搁下酒盏站起，身姿颀长挺拔，"朕叫王喜送你出宫。"
吕金枝也不想再待下去了，跟着宫人往外走。
却在门口倏然回头，少女半拢在余晖中，石榴红的襦裙被金光照得越发鲜艳，发髻上的系带在风中猎猎。
裘汝城微愣，突然意识到，下次见面，她便要做妇人打扮了。
冷峻的眉眼染上笑意，付出那么大代价，他总是要索取回报的。
……
朱轮油壁的马车穿过坊门，最后在吕府前停下，王喜从后边的马车下来，马不停蹄就过来这边，看吕金枝要下来，还要亲自去扶。
“吕娘子，您搭在奴婢手上。”
吕金枝哪敢要他扶，王喜可是大名鼎鼎的都监，统管内侍省，太子都要敬他两分薄面，"我自己来就成。"
王喜擦擦汗，哪敢要她自己来？要是摔了，回去陛下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叫人抬了马凳，好歹给人搀下来了。
吕金枝是任性了些，但并非一点事都不懂，正要叫身侧的婢女给赏钱，却见几个内侍捧着锦盒过来，一一打开，不是刚才念叨的胭脂水粉、金钗玉篦是什么？
王喜笑眯眯：“陛下念在您呢，早早就叫奴婢备下了。”
吕金枝错愕：“他不是说要在中秋，赏给长安城内的贵女吗？”
王喜：“哎呦七娘子，这些东西从来都是照着您的喜好挑的，陛下怎么会再送给旁人？”
吕金枝捏起一根金簪把玩，指腹划过其中凸起的纹路，忍不住笑了下，抿唇收住，过了会儿，嘴角又压不住翘起来。
第4章
太子大婚是国之嘉礼，异常重要且隆重，礼部为此筹备了好些年，最近越来越临近期限，整个礼部忙得热火朝天，好些个大人恨不得晚上都歇在宫里。
如今却被告知——太子婚典暂时取消了。
礼部众官员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厥过去，有脾气暴躁的，要不是被同僚拉住，差点当场骂娘。
礼部尚书好歹算t？见过些大风大浪，勉强稳住，问：“敢问都监，陛下何故取消？又将延期到何时？您也知道，太子与未来太子妃殿下尚且年少，身量还会再长，若知晓大概的日子，下官也好知会尚服局那边改改礼服。”
王喜早已认清现实，不管怎么说，陛下才是他的主子，他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手边一扬拂尘，口吻平淡：“吕娘子的身量不会变了，照着做就是，不过礼服、头冠的规制再升一升，做得再华丽庄重些。”
礼部尚书理解华丽庄重的意思，可规制再升一升是什么意思？他皱紧眉头，太子妃，储君之妻，这品阶和规制还不够高？再升，又能升到哪里去？
这么想，也就问了出来。
王喜：“那就按皇后的规制来。我记得内库不是有一套齐全的礼器吗？正好也可以拿来用。”
礼部尚书眉头越拧越紧，这宫里怎么各个都爱胡来，太子妃按皇后的规制来，那将来陛下立后，让他们礼部怎么筹备？
等等，太子大婚都取消了，为什么还要准备吕娘子的礼服，筹备那些礼器？！
这都没有新郎了！
王喜却不答，反倒是说："尚书大人安心办着就是。"左右扫了一圈，笑意盈盈的，"各位大人先忙着，我回去复命了。"
他去复命显然是受到人指派，可问题是，王喜作为统管内侍省的都监，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谁敢指派他？
思及此，礼部尚书浑身一震，莫非那新郎便是……这这这这这岂有此理，有辱斯文啊！气血直冲头顶，登时两眼一翻。
礼部瞬间慌乱，“不好，尚书大人气晕了！”
……
此时此刻，东宫一团乱麻。
书房内所有文玩字画被掀翻在地，书桌立架破碎倾倒，茶壶被裘明德发狂似的重重砸下，噼里啪啦，碎裂满地。
赵述进来便见这一幕，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我的殿下，您可别这样！”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丑事，可作为太子家令，面对那个身如山岳、高不可攀的男人，他无能为力，甚至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只能压低声音劝太子："该是您的就是您的，不是您的也强求不来。总归、总归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天下好女儿多的是，您想要谁都成！可不能跟陛下闹脾气。"
裘明德一改常朝上的笑脸，脸色又沉又怒，眼角殷红一片，"什么强求不来，那原本就是我的妻子，我的未婚妻！我的！！"
今日下朝，父皇便将他召去，原以为是为之前的事训斥几句，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挨了这顿骂，他就准备去吕家跟吕金枝道歉，以后的日子他们好好过，结果父皇竟然取消了他们的婚典，还要代子成婚，这叫他如何能够接受！
“父皇怎么能那样对我？瑛娘从小就是我的未婚妻，她本该嫁给我的……”恼恨交加之下，裘明德眼眶竟溢出眼泪，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明明知道我喜欢瑛娘……为什么还要抢走她？为什么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父皇斥责我抱妾辱妻，既是公然打他的脸面，又是让瑛娘难堪，可我只是想婚前杀杀她的气焰，没想要……”说到悔恨之处，裘明德猛地捶击地面，双手紧捏成拳。如若能够重来一次，他绝不做那羞辱她的事！
旁人不晓得今日的谈话，赵述多少知晓一些。陛下说吕娘子的父亲是他出生入死的袍泽，临死前将她托付给自己，所以才将她赐婚给太子，但却没想到太子刚愎自用，不堪为良配。他想到在战场上惨死的吕将军很是愧疚，于是当场解除太子与吕娘子的婚约，准备择日立吕娘子为皇后，以全当日的承诺。
听起来挺像一回事，赵述也确实听说过陛下和吕将军的事，但他却有些怀疑。若太子不行，另赐婚给吕娘子不就行了，为何偏要立她为后？
可就算再心有疑虑，他也不敢将这些话告知太子，也不敢撺掇太子跟陛下反目，只能挑挑拣拣哄道：“陛下口谕已出，再无转圜，您还是收收心思，往后跟着太傅认真读书，以后好替君父分忧。”
当今的陛下不比前朝的仁和之君，他是从乱世中拼杀出来，踩着尸山血海称帝的，强横霸道，眼睛里可容不得一点沙子。
赵述有时觉得太子过分天真了些，他总是很崇拜陛下，信任陛下的任何话，以至于今天这种言语都深信不疑……但他此时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自古因女人反目的父子，没有一对和谐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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