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不紧不慢跟在后方，一时哗然声响，水花四溅。
“许棠给的答案，我也能给，不如直接问我。”
崔昭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闷：“你有私心。”
崔衍缀后：“对你，我向来没有私心，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哪怕是于我不利的答案，我要么不说，只要开口，就绝不会歪曲。
但我的答案和许棠一样。”
若不是庙中的那个吻，他怕是至今也在混沌中。
雨风中，崔衍忽然停步，轻声开口：“崔昭，不想试一试吗？”
这句话轻而柔，似乎顷刻就能淹没在落雨中，可崔昭听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场景和声调，若是放到话本里，就是艳鬼出巢，书生误闯兰若寺了。
崔昭下意识看向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院里，送行的侍从早就离开。
她这才回头，看向雨中那道身影。
“你……你……”
疯了。
她应该斥责的，应该问他是不是在说疯话，可看到那双定在雨中的双目，她一时失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斥责崔衍。
不光是往日情谊，只说她在窗边偷听到的，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就如同此刻，他不过是在说肺腑之言。
崔衍隔雨看她，面容都有些模糊，他再度开口：“既然不明白，那就试一试，只有试过才知道。
若是毫无所动，今夜的事，我会当成一场梦，当做从未发生，明日醒来，我们还是哥哥妹妹。”
心神震动间，她并未注意到他已经继续向前。
“崔昭，我们并非亲生，但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兄妹，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兄妹，我们已经约定过，往后都在一起，不是么。”
反正他都要爱她的，什么身份都可以，哥哥很好，夫君也不错，两者兼具，更是亲上加亲。
“崔昭，试一试。”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眼前，说出这句近乎低哄的话语。
梦境和现实轮转，崔昭脑中也是一团乱麻，她忽然道：“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她不想离开崔衍，不想因为这些事有芥蒂。
“可以，相信哥哥，我们以前难道就很清白吗。”
“……”
这句话简直像个大锤，猛地打上崔昭的脑袋，竟让她清醒几分，她扬起伞看去，一时无话可说。
她也不知道，是崔衍的话太过蛊惑，还是她心中早就动摇，总之，在极其漫长的沉默后，她点了头。
轰隆一声，雷云滚过，地上水洼映着电光，骤明骤暗。
崔衍缓步上前，崔昭却没忍住后退，直到抵住墙根，她才骤然回神。
纸伞从手中落下，滚过一片水花。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她忽然抬手：“等等——”
崔衍果真没动，他的伞遮在两人头顶，乌眸静静看去，浮着一点不同以往的笑意。
又是一道惊雷过，他扬了唇角，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俯下身去，伞微微歪斜，挡住两人大半个身子。
雨声中，双唇轻触。
那是一个不含多少欲望，却无端有些缠绵的吻，他一点点抿着她的唇瓣，像是含着一块最为酥脆的薄糖饼，微微用力，糖饼便轰然碎开。
这也是崔昭第一次亲吻。
梦中始终没有碰上的唇，此时碰到了，与她的想象不同，崔衍的唇要更温热一些，带着一点清淡的桂茶香气，应着朱栾香，将她烘得醺然。
这么凉的一个人，唇也是软的。
崔衍没有停留太久，含抿片刻，便睁眼离开，视线却始终看着她。
“分清了吗？”
崔昭怔怔看着他，天青色的伞面下，是他如墨的眼。
湿落的水痕在伞面划过，交织成一张透明的蛛网，就这么叫他们笼罩其中，难以分离。
崔昭以为自己应该抵触的，可她并不讨厌。
但这是崔衍。
她眸光微动，忽然问道：“崔衍，你分清了吗？”
张机问过他，现在她也同样想问，他们这般情感杂糅的人，真的能够凭一个吻分清吗？
“你为什么和张机说不重要。”
窗户纸已经彻底撕开，伞下只有两人，两个早已经靠近、从多年前就已经绑在一起，只有彼此的人。
崔衍看她，伸手碰上她的唇瓣，抹去一点水渍。
“因为，对我来说，这两者是一种东西。”
他对崔昭是爱吗，他以前也分不清，只是在回过神的时候，心神已经被她占据。
小时候，他从未见过崔昭，但一直在想，这个夺去父母喜爱的妹妹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见面了，一定要好好诊治她一下。
后来，不断收到她的信，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要一直给他写信，这个也写、那个也写，明明一封都没有回过。
他又想，这么看不懂言外之意，能在关外活下来吗？
等到真正见面的时候，看着那个咬牙躲在洞中，一直守着父母的孩子，他其实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崔昭。
如此愤怒强硬的人，却在见到他的瞬间认了出来，扑上来喊着哥哥，泪水沁湿了他的衣衫，那个时候他又在想，为什么她会哭，但他不会。
再后来，他忽然变得多思起来，他想，崔昭在崔氏能活下来吗？
他想，崔昭在崔氏开心吗？
他想，崔昭太倔了，崔氏容不下她，自己作为哥哥，只能担起责任，好好准备科考，带她分家离开。
直到后来，历经重重梦境，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如留在崔氏吧，天下太大，危险重重，她随时会被撞得满头包，不如留在他身边。
他会将自己的双足扎入崔家这处阴湿、丰厚的土地中，他会吸食这沉闷、腥臭的养分，即便心肺会裂作一块又一块，他会将自己的身躯剥开、撕裂、拔高——
到时，他会展开双臂，化作虬结的枝干，痛苦地暴晒在日光下，继续不断生长、拉长，直到他的枝干足够长、足够宽广。
宽广到崔昭以为这就是天下。
那时候，她会在他的根系上奔跑，在他的枝干中酣眠，在他的林叶下嬉闹，然后抬头望着碎叶罅隙中透出的光，以为那就是星星。
她会枕着那些永不熄灭、永不闪烁的星光睡去。
他对崔昭是男女之爱吗？
他只知道，在某一日回神后，他的过去、现在已经全部被崔昭占满，以至于他没有精力再去想其它。
至于他的未来，他也从未想过旁人，崔昭太令人头痛了，只能一刻不停地看着、管着，他没办法把注意力转到其它地方。
或许到她寿终正寝那日，他才能够移开心神，看看其它，可那时她都不在了，想必他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走。
这是爱吗？不是吗？
他这一生都要和崔昭绑在一起了，如此想来，是或者不是，又有那么重要吗？
“崔昭，我没有那么丰沛的情感，我只有一种爱，都给了你，分不分清，重要吗？”
屋檐下，夜雨中，两颗心在彼此靠近。
他俯身看她，轻声道：“我只知道，和你这样，我很开心，没有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事，你呢？”
崔昭双唇翕合，没有回答，一时间，声音都被淹没在唇齿间。
微潮的风卷着桂香，甜得黏人，但都没有崔衍黏。
他终于吃到日思夜想的东西，和庙宇中的吻全然不同，他此时是真切地尝到唇瓣，尝到软舌，就连津液都如同佳肴，带着一点恬淡的茶香，任人品茗。
撑伞的手在轻颤，另一只早已落到她腰后，掌心终于可以克制地握住腰线，轻轻内推。
不知是谁的喘.息浸入雨夜，轻声应和。
崔衍很有些失魂，一时间，仿佛天地中只剩彼此，他们是万物的起源，一切生灵都在彼此身上扎根生长，肆意死活。
他整个人仿佛都要迷失在这个雨夜，消散在这个含抿中。
又是一声惊雷滚过，划过的闪电照亮二人面容，又飞快撤离。
不知多久后，两片贴近的唇终于分离，带着一点潮热的雾气，银丝牵断，呼吸靡靡。
崔衍退开，整个人眼下发红、双目迷离，崔昭也晕晕乎乎的，抬眼一看，顿时觉得眼前这人都要化了。
她正要开口，一低头，便见到他衣襟中藏着的一抹月色。
随着他的退离，月色被她衣上坠饰勾出，长长垂落，荡在雨风中。
那是她的发带。
第112章 愿意
“……”
“……”
谁都没有开口，安静之余，心跳声便突显出来，也不知是谁的，此时正在疯狂搏动。
心声之外，那条月白的缎带，一端挂在崔昭衣上，一端藏在崔衍胸口，如同一道将两人心口牵连的长桥。
他们望着这抹月色，一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