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崔衍自然是不怕她发现什么，他之所以沉默，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至于崔昭，这次南下，她带的东西不多，只随身配了两条发带，都是特别缝织过的，可以用来止血。
上次在破庙时，她就用了一条，在她的记忆中，这条发带应该是被风卷到梁上的，怎么会在崔衍怀里——
她本来应该想这些的，她应该问问崔衍，怎么会有她的发带，借此转移话题。
可她没有，她现在虽然醒神了，但也没比崔衍好到哪里。
和眼前这个几乎要软成水的人不同，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她和崔衍亲了，还是两次。
呼吸缓缓在齿间轮换，仍旧转着一抹桂茶香，唇上温热的触感残留，那是他曾来过的证据。
她和崔衍做了如此亲密的事，心中却没有半分抗拒和不愿。
“……”崔昭垂着眼，紧紧盯着那条发带，目光不明。
崔衍还在轻.喘，仍旧没有回神，但落在腰后的手，却将她拉得越来越近，直到他低头就能碰上她的发顶。
簌雨未停，溅起的水花映着檐灯，如同绽开的烟火，一瞬绚烂，一瞬湮灭，就像生辰那日，他为她做的烟火棒。
那一日，他也是这般，望着她的唇，露出一点艳红的舌尖，缓缓靠近。
有的事，以前只觉得奇怪，却不会深思，但如今回想起来，都是征兆。
崔衍……早就有意么？
那她呢？
那一天她明明察觉到什么，却没有立即避开，她难道就没有异心？
崔昭忽然想起郑相宜说的话，她说，人开窍就是瞬间的事，如今再回望，许多事便都不如当初那般简单了。
崔衍说的对，他们以前就不清白。
神思乱飞之际，雨夜中的轻喘渐渐敛去，搭在腰后的手也缓缓收回，但他还是若有似无贴着她，腰腹相近，然后哑声开口。
“崔昭，试过两次，有结论了么？”
“……”她没有开口。
他不在意，拨开她肩头的垂发，继续问道：“是愿意让我只做你的兄长，还是可以多一些其他东西？”
她是愿意的。
“我没有逼你，也不必现在给我答复，你尽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一年也好，两年亦可，十年、二十年、我都会等。”
她是愿意的。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她是愿意的。
澎湃的心意充盈每一条血脉，连带着颈侧的脉络一起跳动，崔衍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将这些尽数传达给崔昭。
言语够吗，口齿够吗，唇舌够吗，交握的手够吗？
如果都不够，那就看她要什么，只要她要，他就一定会有。
“其他的答案，我现在可以不听。”
眼下的潮红晕开，崔衍望着她，望向唇上那点光亮，轻声道：“你只要告诉我，方才舒服吗？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以后还可以探舌吗？”
崔昭嘴唇翕张，动了几下，但还是没有开口。
崔衍弯眸，指尖从肩头落到下颌，然后屈指点在颊侧，望着眼前低眉耷眼、微微抿唇的人，他目光微动。
“不说话，是要默认吗？”
崔昭喉口动了几下，这才抬眼，她没有回答，而是指着中间那条发带，扬眉道：“这个我找了好几日，原来在你这里。”
伸出的食指被缓缓包住，崔衍握住她的手：“妹妹，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
他没有握住太久，拂过掌心后，就慢慢将手撤开，仍旧保持着似有若无的距离。
崔昭忍不住心想，这人实在太狡猾了。
哪有人像他这样，貌如皎月、身比松梅，却又面带潮色，做出一些令人不耻的举动。
总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只不停开屏的孔雀，她转到哪边，他就拖着那扇华贵的尾羽绕到哪边，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崔昭身上也沁出了一点薄汗，她目光闪动片刻：“我……天色太晚，我该睡了！”
话落，她立即弯身，准备捡起纸伞，崔衍尚在余韵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多年来的对抗，身体早已练出反应，在她弯身时，便下意识伸手拦住了她。
两人又开始转起圈，博弈几招后，崔昭一如既往，熟练地从他抬起的手下穿过，一把抄起纸伞，小跑离开。
她的声音隔着簌雨传来。
“我先回去想想，明日告诉你！”
崔衍没有追上去，他站在雨幕中，静静望着离去的背影，唇瓣微抿，将最后一点水液吞入。
他想，她是愿意的。
至少是在明日，而不是真的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
-
轰隆一声，雷云滚过，这注定是一个吵嚷的夜晚。
崔昭快步跑回房间，身上还缀着细小的雨珠，但她无心在意，一把将伞抛到墙角，脱去外衫后，便立即钻进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球。
心跳加速，手脚发麻，两片嘴唇半晌也不敢合拢，生怕一闭合，就能尝到那点淡色。
被中昏暗，气息不流通，不知是有些憋闷，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她总觉得脸上发热，最后忍不住探出一个头，望向微微晃荡的帷帐。
崔昭脑中有些空白，一时又想起那两片薄唇，忍不住蜷起指尖、屈着腿，两手紧紧抓着被子。
最后还是整个人缩回被中。
她不敢回答崔衍，可她瞒不过自己，方才没有半点抗拒，便已经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可是……
可是什么，崔昭也说不明白，被子下的人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最后还是一把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桌边。
她扯出两张纸，一边写上哥哥，一边写上夫君，顿了顿，开始罗列。
哥哥是可以为妹妹收尾的，夫君应该也可以为妻子如此。
哥哥是对妹妹最好的，夫君应该也会将妻子看作第一位。
夫君是可以亲嘴的，哥哥也亲了。
夫君是和妻子一辈子在一起的，崔衍和她也会如此。
草纸上的字越写越乱，越写越靠近，写到最后，哥哥和夫君二字竟然重合在一起。
崔昭嗟声长叹，猛地将笔一撂，墨色洒落，铺开一片，犹如烟火。
她心中不免哀呼，这两个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
崔衍、哥哥、夫君，这三个词在纸上胡乱交错、穿插，如同炙火一般烙进眼底，灼得崔昭双眼发酸。
她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后咬牙抿唇，再度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雷雨声声中，认真落笔。
这一晚，崔昭写了又划去，划去后又写，反反复复，到了深夜也没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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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长廊对面，另一人回了房，也久久没能入眠。
崔衍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指尖绕着那截发带，仍旧在回想今日的事。
发带上的香味已经消失殆尽，可这柔软的触感，立即便会让他想到方才品尝的唇瓣。
轻软、柔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细细含抿，便能从中得到什么，继而滋润他干瘪枯涸的魂灵。
她是愿意的。
她没有推开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崔昭……妹妹……
轻薄的缎带卷入指间，绕过砰然的心脉，一切还未定论，他便已经有种飘飘若仙的错觉。
崔衍根本无心睡眠，他又坐起身，望着晦暗的房间，静了片刻后，起身下床，点燃烛火，而后打开柜门，安静打量起来。
这里虽然是张府的客房，但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张机就已经命人洒扫准备，放进了不少合身的衣衫。
他仔细看了许久，试了许久，终于挑出一件玄底白纹的衫袍，纹是梅花纹，袖口绘着白枝，又有暗银流动，清雅秀美，正合他身。
崔昭爱着榴色，这般颜色和样式，也正与她相称。
选定这一身衣袍，他对镜换上，仔细整理过后，便坐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始梳理发髻。
崔昭不喜欢过于严肃的玉冠，所以他向来是簪发，这次也不例外，他取了最漂亮的一枝梅簪，指尖绕动，簪出她最喜欢的形饰。
镜中人碎发落下，小痣淡点，恰是最为俊美的一轮的清月。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静默而虔诚地等到明日的到来。
明日，崔昭会怎么和他说？他又要如何回应？
夜色漫长，有太多事要思索，所以他并不觉得难耐，他本该一夜无眠的，可望着镜中许久，忽然一阵倦意袭来。
不必多想，崔衍便已经意识到什么，他立即起身，握住自己的手腕，开始用力，想要借着痛意醒神。
又要入梦了，但不能是现在，梦中的崔衍已经得偿所愿，可他还没有，至少要等到明日过后。
还来不及抗拒，他便已经身体发软，坐回桌前，趴着昏睡过去。
耳旁有风在呼啸，崔衍轻叹一声，睁开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