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绿，身旁吹来的是湖风，垂柳如丝，绿草茵茵，他转眼看向四周，立即认出来，这就是上一个梦境。
难道是连续的梦境吗？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崔衍眉头微蹙，转身看去，竟然又见到了站在湖边，和丰水、兰心二人争夺小舟的崔昭。
“……”
崔衍神色微展，一时怔住。
崔昭又提着裙角，从湖边跑来，口中喊着他的名字，抱怨着不能下湖的事。
如上一次一般，她跑到梦中的自己身边，和他闲谈，而后坐到他腿上，静静拥吻。
上一次，他就梦到这里，可这一次，梦境没有结束。
梦中的自己仍旧在和崔昭相拥，一阵风过，崔昭的身影消失，惨绿的山林中只剩下一个孤坐的自己。
叮叮声响，大风忽起，狂烈的卷风几乎要将那些绿柳拔出，湖泊也跟着翻腾起来，哗然一声，潮水扑涌而来，泼向整个梦境。
梦中的自己仍旧坐在那里，如上一次一般，看不清神情。
梦境被潮水卷过，如同掉色散墨的山水画一般，骤然晕开、模糊一片。
崔衍一同在梦中颠倒，而后脚步趔趄，踏上了涂着清蜡的木地板。
看清周遭后，他目光微动，这是一间卧房，他的卧房。
他转过去，看到了躺在床上，缓缓睁眼起身的自己。
梦中的自己扶着额，垂着眼，轻声道：“又梦到你了，崔昭。”
崔衍目光忽动，看着这个更加清晰真实的房间，意识到什么，心神顿时狂跳起来。
难道上一次的梦境，并不是真的，只是他的梦中梦？
第113章 叠梦
崔衍目光微凝，眉头蹙起。
他立即回想上一次的梦境，那个他回味过无数次的场景。
先前他被喜讯冲昏头脑，满眼只有搂着他的崔昭，一时间并未觉察出不对，但现在冷静回望，立即辨出一些异样。
梦中的湖泊、山林、游船，此时想来，竟都有些失真，密林深处的湖泊旁，怎么会有一排垂柳和绿茵，山中野湖，应该是石滩和芦苇更多才对。
兰心和丰水又怎么敢在他没有点头的前提下，径直坐船出游，他可不是崔昭。
还有，草长莺飞的时节，这样的地方，绝不可能只有他们四人。
越回想，错漏越多。
如果这只是梦中梦，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与崔昭的未来，岂不是尚无定论，如此一来，他昨夜得意忘形……
崔衍指尖轻颤，缓缓闭目吐息，抑制住狂悖的心跳。
先前有多期待，现在心中就有多不安。
他一时间竟不敢深思，更早的那个孟浪春梦，到底是预知，还是他日思夜想所致。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告诉自己，那就是会发生的以后，只是那一日尚未到来。
“……”
崔衍睁眸，冷眼看向罪魁祸首——那个起身坐在床榻，一动不动的自己。
人老多梦的话，夜间不如不睡。
可惜心声无人听见，房中沉闷，一室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细密的雨声。
床上的人醒来后，没有立即下床，而是就这么坐着。
乌发未束，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衣襟半开，胸膛半敞，看起来竟有些潦草和落拓，而在他抬起的左腕上，正悬着一个陈旧的银环。
崔衍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崔昭的银环。
一时间，躁动的心冷却，寒意散出，遍布四肢，周身血液几乎凝滞。
崔衍再管不了什么梦中梦，他死死盯着那个银环，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腕上。
骤雨撞着窗台，屋中人却毫无所觉，漆黑的眼只静静、茫然地望着某处，视线却没有聚焦，如同一尊经年未动的坐卧佛。
吱呀一声，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终于推开轩窗，灌入室内。
一时间，屋中波澜四起。
崔衍这才发现，榻上那人身上盖着的不是锦被，而是堆叠在一处的素绢，白丝织成，写有墨字，银河一般从床间流淌到地上，笼成纱河。
素绢上的字写得规整，是正经的楷体，每个字都有半个碗大。
他垂眸看去，轻纱重叠堆积，字并不好认，只是恰有这阵风过，掀起其中一段，如浪涛一般晃在他眼前。
【余十三，汝八岁，同憩廊下，彼时花果盈香，草叶笼袖，汝屈膝于怀，双髻团团，吵嚷间，要见蟋蟀搏臂……】
风止，雨未停，素绢再度落回，又与那些字词堆叠一处，搅混不清。
这是他和崔昭的过往，他写这个做什么？
崔衍顿了片刻，已是指尖发冷，心中惴惴，视线凝作针尖一般，立即抬头看去。
床榻上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小心拨开轻纱，勉强起身，披了一件同样单薄的外袍后，赤足走到桌边。
桌上铺着余下的素绢，前后空白，并且着字，他缓缓坐下，提笔蘸墨，像是要准备落笔，可又再次出神，久久未动。
从醒来到现在，除了先前那句话之外，他竟然再未开口说一个字。
风雨间，廊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停在敞开的窗边。
崔衍立即看去，窗外人探过头来，是丰水。
他提着一把伞，擦了擦脸上的水，小心看向桌边的人，眉头蹙起，神情担忧：“公子，已经好几日了，老太君问您何时准备出屋？”
桌边人仍旧在出神，手中提着一支半枯的笔，没有回话。
丰水向后看了一眼，小声道：“公子，饿不饿，我再给您带着鲜粥来吧，是娘子说的，喝这个对胃好，您都两天没吃了，该用些饭了。”
听到这个称谓，屋中两个人一并抬头看去。
桌边的崔衍静了片刻，开口道：“崔昭和你说的？她怎么不自己告诉我。”
丰水握伞的手抖了抖，雨珠顿时散开：“她哪有时间和您说，都忙着呢。”
桌边人定定看着窗外，乌发、乌眸、乌袍，整个人就唇上有点血色，看起来倒像是他笔下的画中人。
好半晌后，他敛眸，看向桌案：“这尺素绢本就是要送给她的礼物，时间太急，只能日夜赶工了，做好之后，我自会出屋。
不过，她说话，我总是会听的，取些鲜粥来。”
丰水如蒙大赦：“好好好，我这就去取鲜粥。”
“丰水。”
丰水还没离开，便被崔衍叫住，他转头看来，问道：“公子，您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桌边人摇了摇头，望着窗外，又是片刻沉默，而后才回神开口。
“几月几日了？”
丰水立即道：“十月初三了。”
“是么，原来我已经写了七日了……”崔衍看向手中的毛笔，“重新拿几支笔来，我与崔昭定好了，十五相见，要再快些了。”
丰水看着他，抿唇应了一声后，便立即离开取笔，步履飞快。
房中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他看着窗外，静了许久，才出声道：“雨日烦人，不喜。”
少顷，他重新洗了那支毛笔，又继续提笔蘸墨，自言自语道：“一连七日，才写到八岁，这匹素绢够吗。”
他小心取过桌上那段，似是无须回忆，便径直接着上一段续写，就像这些话是一气呵成写出来的。
崔衍站在屋里，心中七上八下，一时竟不知道崔昭到底有没有出事。
他走上前，站在自己身后，垂眸看去。
【汝十五岁，患风寒病痛，夜间瑟瑟难眠，余伴左右，闲谈至深夜，二人言笑不止，意趣十足，自忌男女之防后，你我已数年未如此，往日笑谈，至今犹新。】
写到这里，笔墨干枯，提笔的手苍白有力，拇指紧紧抵着笔杆，发出一点吱呀声。
少顷，桌边的人脱力撂笔，只是写了这么一句，便像是耗费了全部精力一般，他两手垂下，又起身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素绢缠在身侧，几乎将他淹没，崔衍立即上前，想要看看情况，却发现榻上的人像是偶人过去一般，闭着眼，再无动静，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入眠。
崔衍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他转眼看向榻上周遭，一时怔住。
床上铺的不是披单，而是各式各样的衫裙，榴色、青碧、宝蓝……都是醒目的颜色，是崔昭爱穿的衫裙。
数条衣裙铺陈，其中甚至还夹杂着荷粉、鹅黄的小衣，细细的绦带垫在他颈侧，映着他平静疲倦的脸。
轰隆一声惊雷响，骤雨更急，床上的人毫无动静，却将崔衍惊醒。
他猛地起身，呼吸被遏制一般，身前的铜镜微明，映出他现在难看到极点的神色。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写的那匹素绢又是什么，竟像是在怀念。
若说崔昭出了事，他绝不可能平静躺在床榻上，也不可能相约见面。
若说崔昭没有出事，又是什么原因，会让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