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笑容一凝，干笑道：“我急了吗？”
平姑觉得好笑，点了点她的鼻子：“当然急了，这么紧张，是不是想给他遮掩？”
她凑近，低声道：“昨日的事，我都看见了。”
崔昭如同被踩中尾巴，整个人一僵，她看着平姑，身上涌起一阵热意：“看见什么了？”
平姑咋舌：“虽然戴了面具，但背影是不会变的，我认出来了。”
崔昭直直看她，额角已经沁出一些薄汗：“平姑，您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看错。”平姑看了崔衍一眼，又道，“昨日我见他抱着一个女郎，举止亲昵，应当是有喜事了。
六娘，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崔昭顿时松了口气，立即摇头。
平姑却不信：“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在我不久后一起回来的，你当时肯定就在附近。
京中多的是给哥哥打掩护的，不必紧张，三郎确实也到这个年纪了。”
“我也不追问身份，你就告诉姑姑，和府上相比，那个女郎家世如何、芳龄几许、性情可好？”
说到这个，崔昭就沉默下来，半晌后，她才开口。
“那人家世应当一般，比不得府上，性情也十分跳脱，也就年纪比崔衍小些。”
平姑一怔：“是么，郎君中意这样的？”
听到这种语气，崔昭忍不住扬起眉头：“她也有许多优点的，聪慧机敏、勇敢心细，或许家世普通，但我觉得是个很不错女郎。”
平姑看她，失笑道：“看来，你很喜欢她，愿意让她给你做嫂嫂？”
崔昭语塞，她当然喜欢自己，可做嫂嫂……哪有人自己给自己做嫂嫂的！
支吾间，崔衍已经回来，他看着两人，还没开口，平姑便话里有话：“三郎，听闻你已经有心上人，要抓紧些了，六娘可是很喜欢那个嫂嫂。”
说完，她便离去，徒留一个卷在风中的崔昭。
平姑对他们向来不错，她是看平姑和蔼，怕她交不了差才松口的！
崔衍收回目光，心中了然，知道平姑是来崔昭这里打探的，他有些好笑，碰了碰崔昭的手背，轻声道。
“走吧，嫂嫂。”
崔昭捂着脸，长叹一声，跟着离开。
不远处，平姑走入亭中，正要回禀崔衍确实有心上人的好消息，便见崔老太君一脸肃穆，她抚着那几个卷轴，闭了闭眼。
“平姑，往后几日，你亲自去盯着崔昭崔衍，如有异动，立即回禀。”
-
昨日，顾远芳与崔昭二人相约，今日在顾府会面。
午时到了府中，在侍从的引领下，两人去到后院，远远便见几人坐在亭中，除了顾远芳之外，还有几个身着简衣的男子。
崔衍看了一眼，低声为她介绍。
“着青衣的，是中书侍郎张无勋，着墨袍的，是户部侍郎刘昶，着黄衫的，是兵部司长何怀民，在朝中都不是小人物，至于那个倒茶的——”
他目光微顿，看了崔昭一眼。
她正在记这些人的样貌，听崔衍声音奇怪，便回头看了一眼，以为他忘了这人。
“你忘了？那是孟子真啊。”
崔衍收回目光，只道：“不敢忘。”
“确实不能忘。”
崔昭没有多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要说的事，便随口应承一句。
临近后院时，她听到一声低叹。
“是啊，不能忘，我只是兄长罢了，不是其他什么人，妹妹要记住外男，当哥哥的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要把妹妹的心剖出来，剜去这个人吗，这如何舍得。”
崔昭眉心一跳，转头看去，他却悄然拂过她的掌心，越过她，走到前方，率先抬手。
“张大人、刘大人、何大人，别来无恙。”
几人也起身，含笑回应，打量他后，忍不住道：“崔少卿近来气色大好啊，整个人看起来朗然许多。”
崔衍淡笑，侧身让出崔昭：“舍妹崔昭，来见过几位大人。”
崔昭依言上前，含笑过礼，举止大方，并不拘谨，几人这次主要是来见她的，见状，心中也颇有好感。
一人道：“先前便常听赵兆提起，说崔娘子灵气十足，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崔昭扬眉：“没想到我在赵老师眼里，还是个小人物。”
几人一怔，不禁笑开，崔衍面上也浮起一点笑意，他顺手帮她整理袖口绦带，带她一并走到桌边。
桌上瓜果点心俱全，又有一壶极好的香茶，孟子真放下茶盏，望向崔昭，唇角微扬。
顾远芳起身，笑道：“现在没有少卿咯，只有一个小子崔衍，就别拘礼了，都坐吧。”
崔衍、崔昭一并坐下，另外几人互看一眼，笑着退开，自己选了一个位置，恰巧将崔昭左边的位置空出。
桌边有两人微怔，崔衍若有似无看了一眼，孟子真默然坐下，又给崔昭添了杯茶。
“……”
崔衍眼睫半压，收回目光。
顾远芳道：“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有话便直接说罢，江南伏击一事，你们两人都还好吗？”
“并无大碍，不过崔昭被刀尖撩到，腿上受了些伤。”
说话间，崔衍倒了一杯茶，顺手放到崔昭手边，又不动声色拿起另一杯，啜饮一口，放到一旁。
孟子真下意识看向崔昭的腿：“崔娘子可还好？”
崔昭摆手道：“无碍，一点皮肉伤而已。”
来之前，崔昭就在思索今日会面的事，既然已经答应和顾远芳等人合作，那么此行查出的事，自然也要告诉他们。
去郴州不过三日，事情紧密惊险，几人听得专注，就连孟子真都有些入迷，沉浸时，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他下意识看去，只见崔衍坐在崔昭身旁，正拿着一柄细薄的弯刀剖开青柚。
现在正式吃柚子的时节，薄刃划开厚皮，长指一转，刀尖便利落割开筋络，剖出两瓣完好饱满的青柚。
他放到崔昭手边的净盘中，擦了擦手，又将茶杯推过，指背轻碰她的手背，崔昭便下意识接过，饮了一口。
孟子真有些意外，他看着两人近乎靠近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那只戴着指环的手轻点桌面，他顺势看去，对上一双黑眸。
孟子真背上一凉，下意识坐直，他带着歉意颔首后，这才收回目光。
好像从一开始，崔衍就不大喜欢他，今日也对他颇为冷淡，他至今不知缘由。
孟子真原本不在意崔衍的态度，只是崔昭身份揭露后，崔家曾经托人来旁敲侧击过，问他可有心上人。
这般问话，任谁都知道背后的意思，若有缘分，说不准往后崔衍也是他的兄长，看他如此照顾崔昭，两人感情想必极好，但他对自己不喜……
孟子真侧目看了崔昭一眼，也不知崔衍的想法，是否会影响她。
另一边，崔衍收回目光，眼前全是梦中所见，若没有这些预知梦，说不准，这人真的会和崔昭走到一起。
但转念一想，他们之所以有可能，不过是孟子真像自己罢了。
有三分他的神韵，便能博得一个与崔昭同行的机会，到底也是沾了自己的光。
如今他已经不再像梦中那般迟钝，孟子真便不可能再有机会，等翻案事了，他也会像陈璋、段临一般，此后不见。
想到这里，转着指环的手停下，崔衍眉间舒展，抬眼看去。
两人心思各异，崔昭毫无所觉，终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后，她才再次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远芳很是震惊，他没想到，崔昭竟然在考学之前就发现不对，自己一个人小心求证，查到今日。
好半晌后，他才斟酒轻笑：“要不是崔衍拦着，我早就该认识你的，平白错过一些大好时光。”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笑而不答，倒不是崔衍不愿，是她不想，觉得尴尬，他才为她推拒的。
中书侍郎张无勋想了想，在桌上放了几粒瓜子。
“如此说来，我们眼下有驿站的台账记录、匪首的口供、他家人的证词、以及下毒所用的域外奇树‘黑水’，后续可以再审问与他来往的官员，这些倒是可以证实匪祸并非意外，但要想挖出真凶，证据便不够充足，还缺了一环。”
崔昭点头：“我知道，缺了我父母回京的证据。”
顾远芳捻胡，蹙眉道：“子修他们亡故多年，当初又远在边关，如今过了近十年，那里早就换了几茬人，还能找到证据吗？”
崔昭看过去，声音清脆：“能。”
几人一顿，一同看去，少女双目明亮，瞳光赤赤，仿佛始终燃着一团不熄的火焰。
她道：“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若说当年的边关还剩什么，一定有一个‘崔昭’。”
崔昭始终记得崔衍说的那个梦境，他说，他梦见她要去关外。
先前她还想不通，到底为什么会梦到关外，她甚至把这当作奇谈，难道梦见的就是真的？又不是那种话本里的预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