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始终萦绕心头，直到昨日和蒋中易交谈时，她才恍然想起。
那两封信都在关外，但不在将军府邸，而是在一个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的地方，如今父母亡故，知晓那处的，便只有她一人了。
“我在等一封信，只要确定当初回京的事有蹊跷，我立即就会出发，到时山高水远，还望各位相助。”
崔昭这断然不惧的样子，深得顾远芳的心，他立即起身，大笑几声：“放心，不论你要去哪里，我等必定相助！”
他倒了两杯清酒，其中一杯放到崔昭面前。
“崔小友，不论你我是否同路，只凭这份胆气和不挠的心意，这个朋友，顾某交定了，只望你不嫌弃我年迈。”
崔昭有些意外，但想到顾远芳向来洒脱不羁，便也端起酒杯，与他轻碰。
顾远芳不像庙堂客，反倒像个江湖人，兴头一起，便让人将自己的陈年佳酿抬来，准备在这个盟定之日把酒言欢。
酒水清冽醇香，崔昭没忍住，也跟着品了一些，有崔衍管着，她喝得不算多，但委实低估了陈酿的厉害，夕阳映下时，她的脸几乎和绯霞融在一起。
好在她还保有几分清醒，只是说话有些迟缓，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顾远芳也醉醺醺的，含糊道：“好啊，再过不久，子修和元真就要沉冤昭雪，老夫等着那日，等着那日……”
他转身侧卧在躺椅上，袖袍卷起，露出苍瘦的手臂。
他沐浴在霞光下，挥了挥手：“老夫要枕天席地，畅游世间了，诸位自便吧。”
几人显然早就熟悉他的做派，知道现在该回去了，没醉的扶着醉了的出门，侍从在前方引路，带着人离开后院。
孟子真正在给顾远芳披衣，回头一看，崔昭直愣愣地坐在原地，崔衍正起身收拾东西。
醉了的崔昭指名要带些果子回去，算是不负顾远芳的情谊。
孟子真上前帮忙，崔衍只道：“不劳烦了，孟兄，装几个果子而已。”
“好。”
孟子真退开，又看向崔昭，她坐在石凳上，明明没风，她却打圈摇晃起来，跟个不倒翁似的，身上、发上的饰品也跟着摇动，叮叮当当。
孟子真不自觉带起些笑意，俯身道：“崔娘子，你怎么转起来了？”
崔昭现在眼花缭乱，一个孟子真看出了三个影子。
她摇晃着道：“因为你们都在摇，我也跟着摇，幅度一致的话，看东西就不花了。”
孟子真向来是个严肃的人，听到这话，也不免笑出声。
“崔娘子是第一次醉酒吧？”
崔昭点头：“崔衍不让我喝酒，他说喝酒误事。”
孟子真放缓声音：“崔大人说的对，喝酒误事，也伤身，不过今日喝的不算多，只是这酒猛烈，所以才醉人，他也是为你好……”
说到这里，孟子真抬眼，骤然对上一双淬了凉意的乌眸。
就像冬日浸在河里的冷月，看着好看，相触时只会冷到炸骨，令人胆颤。
孟子真有片刻怔愣，忽然间，脑袋被一把按住，下颌也被人夹正。
崔昭摇晃着看他，含糊道：“你不要晃了，看得我眼花。”
孟子真眼皮一跳，他看着崔昭，两眼眨动，一时红了耳廓，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昭的手便被勾了回去。
崔衍看了崔昭一眼，这才看向孟子真：“孟郎君，来而不拒，非君子所为。”
孟子真弹起身子，眼神有些慌乱，糊里糊涂道歉过后，坐下又起身，左右看了看，一把扛起顾远芳，说着要送他回去休息，逃似地走了。
一副少男怀春的愚笨样。
崔衍视线凝成针尖，直直扎向孟子真的背影，如芒在背的少男走得更快，耳廓也越发红，直到消失在拐角，崔衍都没收回目光。
他胸前起伏一瞬，而后才低眸看向“始作俑者”。
崔昭向来这样，自以为是好意，总做些多余的事，惹了不少春心，然后不管不顾。
他按着眼前这个不倒翁的脑袋，弯身和她对视：“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崔昭哪里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只知道崔衍靠过来了，她熟练地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啄了几下他的唇角，像雏燕叨人一样。
“可以了吗？”
这是在船上留下的习惯，崔衍一靠近唇畔，她就下意识亲了上去。
崔衍原本要说她的，被啄了两下，要说什么也忘了，只是盯回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崔昭蹙眉：“崔衍啊。”
崔衍这才松了眉眼，蹲下身和她平视，屈指碰了碰她的唇角：“还记得我们今晚要做什么吗？”
崔昭点头：“我知道，要去祠堂掷牌。”
崔衍半蹲着，按着她的膝头，挺身上前：“你现在有些醉了，但是醉了也要去，不论结果如何，你不会醒了之后不认账吧？”
他一日也等不了了，今日有个孟子真，谁知道往后还会不会有张子真、李子真，他无名无分的，连说个不字都不行。
崔昭垂眸看他，崔衍和她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她摇头：“我不会做不认账的事，做了就认。”
崔衍一手揽在她腰后，一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轻声道：“乖孩子。”
话落，他挺身仰头吻上她的唇瓣，深入其中，卷走些许醇香，末了，他轻吮退出轻吻，直到她的唇色也如同霞光时，才退后放开。
他餍足地和她抵了抵额头，这才起身，背对着她：“走罢，回家。”
崔昭安心地趴了上去，双手搂紧，崔衍背起她，掂了掂，顺手提着那包果子，离开凉亭。
走出后院，正好遇上回来的侍从，便也顺势跟着出府，坐上马车，踏着夕阳回程。
一路上，她只管枕在崔衍的膝头，时不时吃一口他喂来的柚子，喝一口浓茶，两腿晃着，好不惬意。
柚子和浓茶都解酒，到崔府时，崔昭已经醒了小半，不像先前那般昏沉。
她一针见血道：“喂这么勤，是怕我醉着去祠堂，醒了不认吧？”
崔衍坦然认下：“是，安心吧，我不会让你有半点反悔的借口。”
崔昭哼笑两声：“我就知道。”
下车时，两人正好撞上出门的平姑，她仔细打量，扫过崔衍扶着崔昭的手，笑道。
“六娘怎么一身酒气？”
崔昭摆了摆手：“去顾大人府上，他来了兴致，便饮了两杯。”
“原来是他。”平姑了然，轻叹一声，“那快去休息吧，免得宿醉。”
崔昭应声后，便和崔衍一道离开，平姑看着他们的背影，原本要出门的脚步顿住，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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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日日有人洒扫，落日余晖烧成一片火红，连在列列牌位前。
崔衍将崔子修、宋元真的牌位请出，上了三炷香后，取过案台上供奉的杯珓。
“父亲、母亲，感念二位当年善心，救下崔昭，养她长大。
虽然二位将她看作亲女，但你我都知道，血缘不可强求，她终究不是亲生，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想来也是你们的。”
崔昭还有些醉意，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转头看去，悄悄在心中惊叹。
爹娘知道他这么会说话吗？怎么转口就成他们的憾事了……
牌位不语，只是默然矗立。
崔衍继续道：“但在孝子的努力下，如今二老可以圆憾，崔昭与我成亲，做我妻子，以后不论是族谱、家书、还是牌位，她都可以光明正大列在其中。
往后，便可以轻易越过血缘，与我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崔昭上前拉住他：“等一下，不是说征得在一起的同意吗，怎么成求亲了！”
崔衍静看她一眼，又望向牌位：“她害羞了，所以才这般说，二老不必多思。”
崔昭立即按住他的手，看着牌位：“爹娘，多思啊！”
崔衍敛眸，任她按着：“幼时数年，二老远在边关，留我一人在京都，逢年过节，旁人都有父母陪同，唯我一人。
岂不知春节雪冷，却也不如我心中寒凉。”
好狡诈一人！
提起旧事，别说是父母，就算是她也觉得亏欠。
崔昭倒吸口气，晕乎乎地扶着桌案，不敢再阻拦。
崔衍话语没停：“我心中虽有怨气，却也从未抱怨，家书每封都回，事事有应，不论怎么想，我都从未亏欠过谁，父亲母亲心中想必有数。”
“崔昭也是心悦我的，并非我一厢情愿、强迫于她。
今时今日，孩儿心中只有这一个念想，今生今世，孩儿也只向二位提这一个请求，不知双亲可否应允。”
“今日掷杯珓三次，允一次，则事成。”
他举起杯珓，碰了碰额心，而后抛出。
第126章 下作
以退为进、将人逼得无路可退，是崔衍拿手的绝技。
他不仅会压力人，现在甚至要压力两块无辜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