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忍不住想，如果父母没有亡故，今日以真身面对崔衍的这番话，他们会是什么反应，父亲肯定会被噎得说不出话，但母亲就未必了。
崔昭看着那两块杯珓，虽然知道崔衍或许会动手脚，强行应允，但她还是紧张起来。
先前想要父母的态度，是因为她心中也拿不准主意，但在杯珓抛出的瞬间，她便已经有了答案。
她希望答应，她想和崔衍在一起。
当啷一声，两瓣杯珓落到软垫上，一左一右分开，两处都是阴。
第一次，不允。
崔昭看着那晃动的两瓣，有些意外，她以为在崔衍的手下，一定是三次都允。
她下意识看过去，崔衍跪在软垫上，长睫下压，注视着那两瓣杯珓，他的神情算得上平静，两手也自然垂在身旁，极艳的霞光凝在指尖，而后指尖微动。
他道：“不同意吗。”
听到这话，崔昭才反应过来，这一次掷牌，崔衍没打算动手脚，他是真的想要一个应允和答案。
现在是她的心吊起来了。
崔昭弯身拾起两块杯珓，崔衍接过，乌眸从她面上划过，又沉沉落到那两块牌位上。
“凭什么。”
他开口吐字，语气冷淡。
“我与崔昭并非亲生，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往后余生，我也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们夫妻鹣鲽情深，双宿双飞到边关，当初崔府百般不允，你们还是说什么也要在一起，如今到了我这里，你们又成了为孩子好的爹娘了？”
仿佛见到毒蛇喷汁，崔昭顿时酒醒，她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着急，还有两次，爹娘未必是不允许，可能他们还没睡醒。”
她都怕崔衍现在舔一口唇，把自己毒晕。
崔衍深吸口气，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我知道，你向来是站他们那边的。”
崔昭很是冤枉：“怎么会，在你们之间，我一直是站中间的，不偏倚你，但也不会偏倚父亲母亲。”
崔衍眼眸微动，他再度举起杯珓，碰上额头，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掷牌，而是静静、久久地凝视着那两块牌位。
这样的目光，正是崔昭最怕的那种，光是旁观，她都有种沉重到喘不过气的错觉。
直到青烟直起，夕阳完全沉没时，崔衍终于开口，吐字清晰，语调冰凉。
“平生所愿，唯此一人，公若不允，只好血溅三尺。”
轻飘飘的一句话，重如千钧，祠堂里总共就他们两个人，溅的肯定不是崔昭的血。
崔昭转头看去，只觉得那两块牌位都要被这句话压裂了，沉重的不止他们，还有她。
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三次不中，那她就改口成六次、九次，直到他中了为止，免得热血溅到眼前……
又是当啷一声，手中之物扔出。
原本应该很快停下的杯珓，此时竟然生生滚了三圈，终于停下时，一块为阴，另一块多转了一圈，为阳。
第二次便是允了。
崔衍终于展眉，他看向两块牌位，俯身叩首三次。
“多谢父亲、母亲应允，婚宴时，二位自然是首座。”
崔昭瞠目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掐了自己，疼痛传来，她倒吸口气，确认不是醉酒眼花后，她立即看向四周，眼神寻觅。
尽管不信鬼神之说，知道这只是一种巧合，她还是忍不住怀疑父母显灵，小声喊道。
“爹、娘？你们在吗？在就吹一吹香线。”
回应她的只有静谧，香炉中的青烟没有任何变化。
崔衍起身，拾起杯珓，看了她一眼：“子不语，怪力乱神。”
崔昭接过两块杯珓，左右翻看：“我知道，但这也太神奇了！”
“世间还有很多更神奇的事。”崔衍捻了指尖，“允了一次，第三次还有必要掷吗？”
崔昭抬眼看他，这下有些拿不准了：“你方才没有动手脚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崔昭一眼，而后接过杯珓，蹲下身，找准某个角度，抬手轻摔，只一下，便是一阴一阳。
他抬眸：“这才叫动手脚。”
看见崔昭拧眉吸气的模样，他轻笑一声，捡回杯珓，起身道：“哥哥难道是什么不稳重的人吗？若是前两次不允，第三次，我便要强求了。”
崔昭心中一动，也跟着笑了一声，她接过杯珓，转身对着牌位道。
“爹爹、娘亲，方才是崔衍问的，现在轮到我了，我也得问问。
我喜欢崔衍，但他才是你们的亲生子，不知让他和我在一起，二位是否准许。”
她闭眼碰了碰杯珓，抬手摔出，当啷一声后，再睁眼，便见一阴一阳两面。
似乎一到崔昭，这同意的速度便异常快了。
崔昭笑笑，将杯珓放回原位，解释道：“他们一定是感受到我的心意，所以立即同意了，你看，我也是特别喜欢你的。”
“难道我的心意就少？”
崔衍这么说着，手却已经搭在她的后腰，将人抱入。
崔昭狡辩：“这怎么一样？书上说得好，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他们也是顾虑这个啊。”
崔衍唇角半扬，歪头看她：“是么，我怎么觉得，难脱的是我呢？”
崔昭眼睛一转，笑道：“因为你是哥哥啊，哥哥都是要更爱妹妹的。”
就这一句话，他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崔衍眉头微扬，他时常把别人当面团揉捏，但在崔昭面前，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面团，被她随意捏圆搓扁，却连一点怨气都没有。
他含笑将她拥入怀中，轻叹道：“是啊，哥哥都是要爱妹妹的，哪怕妹妹是个滑头鬼、气人精。”
崔昭不服，立即拿头顶他：“那我哥哥是个狡猾粉条、大号筛子，我不是也受累收下了吗？”
他轻笑，低眸看她，指背碰上她的额头：“那我们岂不是天生一对？送你的生辰礼，正好可以穿上了。”
那个原本就是给崔昭的陪嫁，也是为她定做的婚服，当初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这身婚服，会穿到他面前。
崔昭一顿，疑惑道：“你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崔衍却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脸送到她面前：“你可以挤一挤，看能不能从脑海里挤出以前的预谋。”
“怎么挤？”崔昭疑惑。
崔衍抬眸，鼻梁、睫羽、眼底都映着辉光，距离太近，崔昭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轻声道：“就像你按着孟子真那样。”
崔昭：“……”
“我记得很清楚，你要是没印象，我可以帮你回忆。”
“阿昭，你应该时时记住，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就算是醉酒，也要推开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妹妹，哥哥也想试一试。”
那模样和声音，不像是要她揉捏，倒像是他要亲自动手，将她捏圆搓扁。
崔昭立即后退三步，转身就跑，崔衍便不紧不慢跟在后方，眼中带笑，两人穿过庭院，出了祠堂，身形渐远。
不远处的廊下，趔趄出一个身影。
平姑看着他们，满目惊疑，口中堵满荒谬，她甚至扶着廊柱，忍不住缓了几口气。
崔昭、崔衍，三郎、六娘，到底是她误会，还是……
她失魂一般离开，回到崔老太君院中，看着正在翻阅账册的老妇，她快步上前，两人对视下，她将一切说出。
“夫人，我跟着他们去了祠堂，他们像是去烧香的，可到了最后，不知为何，两人抱在一处……
他们以前也时常如此，可今日怎么看，怎么不对，我不愿想到别处，但……”
崔老太君默然半晌，最后撂笔，抬眸看去：“把丰水和兰心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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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二人回去，院里只有洒扫的几人，却不见兰心和丰水的身影。
崔衍看着门上的铁锁，一顿，转眼看向崔昭。
她解释道：“先前不是被人翻了房间吗，兰心怕贼人又来，就打算锁门，说是除了窃贼之外，还可以防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应当是这样，所以锁门了。”
崔衍眉梢微扬，他明白了，别有用心的人，大抵就是指他。
昨晚在这里就寝，今日就锁了门。
他心中好笑，却并不生气，兰心宁愿得罪他，也要这样护着崔昭，说明她是真心对崔昭的，是一件好事，若是反过来，他反倒要多思。
他回头问道：“兰心呢？”
洒扫的侍从上前：“郎君，兰心和丰水去用晚膳了，现在还没回。”
崔衍道：“那只好去我房里了。”
崔昭立即扶额：“还有些晕，还是在院里坐一坐吧。”
“醉了更要好好休息，先前便做了柚子酱，让人给你取些做热汤，免得夜里头疼。”
他抬了抬手，侍从会意，转身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