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下，武将势微，文臣当道，军营操练辛苦，来的多是寒门子弟，他作为崔家嫡子，不去舞文弄墨，反而一头扎进来，让人侧目。
当初崔子修还没出名时，他们是一个军营的，不过当时关系不算好，因为他向来看不上这些世家子弟。
后来时日一长，偏见消磨，他也改了目光，和崔子修有过一段肆意的时日。
他是佩服这个人的，事到如今，也大概猜出来他的死因另有缘由，对崔子修而言，也算是殉道而亡了。
但他自问，他做不到这样，可心中也不免触动。
昨日两人来府上求救，他想要帮手，可又怕乱了立场，惹得圣人不虞，所以才畏首畏尾，踌躇不前。
他当时想，再等一等圣人的回信，如果圣人首肯，他一定会帮，但圣人不愿入局，那便算两人命不好了。
在看到这句诗之前，他是这么想的，看到之后，心中便开始动摇。
只是以抓贼的名义出手而已，到时面见天子，他也不算没有理由，心中越发摇摆，可偏偏在今早，他收到了圣人的回信。
圣人若是不准，难道他还要强帮吗？若是毁了圣人的布局，惹得朝中局势大乱，岂不是大罪？
纠结、犹豫之下，他还是拆开了这封信。
十分奇特的是，回信也极其简短，信中竟然也写了一句诗。
【李仙人有诗，万物兴歇皆自然。所以，来也自然，去也自然。】
张之远一举把信抛开，面色烦躁，他明明是个武将，为什么谁都向他吟诗嚼墨？到底能帮还是不能帮，为什么不能直接给一句准话？
他烦躁起身，开始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许久后，他望着这句诗的后四个字，一瞬开悟，既然圣人写得如此含糊，那他何不含糊理解，不是说去也自然吗，那他自然要去。
想通后，他立刻抓起手边的毛笔，写了一封信，又叫人进门，开口道：“把这封信送去东城，递给蒋中易他们。”
兵卫离开后，他起身快步出门。
少年行南，自然是在南边，他们肯定是又回交河去了，如今赶去，以擒拿盗贼的名义将他们接回城中，正正好。
张之远如此想着，刚出门，便撞上了骑马来的郑必安。
郑必安背后是谁，他一清二楚，这人昨晚又来府上打探遭窃的事，想必是有所怀疑，如此一来，他更要赶去交河。
“郑大人怎么突然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句原本只是寒暄，谁曾想郑必安面色严肃，下马行礼后，才道：“是，今早有人来报，于阗和镇城交界有冲突，还请大人出面调停。”
张之远面色一冷：“你是于阗镇守，这些事难道还处理不好吗？”
郑必安垂目：“大人，起冲突的于阗王族和陈将军家中的人，都见血了，陈将军刚赶过去，涉及同僚，我也不好劝服，只好让大人出面。”
张之远是安西都护，涉及两位镇守使，的确该由他出面决断。
他眯眼看了郑必安一眼，眉目寒凉：“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与此同时，安西镇城的另一边，也有一男子匆匆跑入内庭，大呼道。
“大人！”他抬手叫住蒋中易，震声道：“大人，我们方才收到了张将军的信件！”
事发突然，蒋中易快步上前，下属还没站稳，他就已经接过信件，一眼扫过。
【崔于交河，四面楚歌，速去，我等随后就到】
蒋中易皱了大半月的眉头终于松开，他大笑几声，立即道：“好！有驻军相助，何愁贼子！快去传禀其他人，清点人数，跟上那群出城的人！”
“是！”
……
午间，日头烈烈，铄石流金。
崔昭来边关一月有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毒辣的太阳，几乎要将人魂魄一并烤干。
她抬手接过崔衍递来的清水，一口饮下，顺便将最后一个人送走。
从晨间到午时，他们终于寻到四个一起值守并且愿意放水的兵卫，又给几人付了一半的定金，敲定好几人的值守时辰后，这才算事了。
崔昭忍不住扇风：“今天怎么这么热，一点风都没有，云也不见，烤得人发晕。”
秦然也在灌水，一时抽不出时间回答，反倒是崔衍望着天色，忽然开口：“这种征兆，是不是说明要起大风暴了？”
崔昭立即起身：“不会吧，昨天不是刮过了吗！”
“昨天那只算小沙暴，就只吹到这一片呢。”秦然放下水壶，开口解释，“真正的大风暴，刮起来可是遮天蔽日的！”
崔昭纳罕：“那种沙暴，不是几年才能见一次吗？”
秦然摆手：“那是在安西镇城，这里是边陲小地，沙洲起风了，先卷我们边城，然后才慢慢往里吹，等到安西镇城，早成小风暴了。”
“以前那里是看敌军的，现在用来看沙暴。”他指了指周围的瞭望塔，“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这种大沙暴，总是要酝酿好几日才来，够你们走了。”
他转头看向崔衍，好奇道：“不过，你怎么知道会刮大风暴的？”
崔衍吐字：“梦里。”
昨夜梦中，在一阵呼啸的沙风里，观音庙骤然倒塌、不停倒塌，一夜未歇。
在之前的梦中，大沙暴并不是今日才出现的，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大确定了，毕竟，昨日也出现了一场意料之外的沙暴。
他想到什么，抬眉看向秦然：“昨晚那场，有可能会引来更大的沙暴吗？”
秦然一顿，想了想，挠头道：“这不好说，昨晚那场可能是前兆，也可能单独的小沙暴。
阿姆总说，风是自由变换的，或许哪里掉了一片叶子、鹰隼偶然扇过一次翅膀，就会引起一场沙暴。”
他看着两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因为沙暴太频繁，城主才会急着筹钱的，我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修庙，这里经常被沙暴侵袭，所以来往的商队也不多，大家没钱，吃饭都困难，我们才成群去往安西镇城的。
后来这里修了庙宇，风少了，才慢慢有旅客、商队，他会收钱，也是怕庙彻底毁了。”
崔昭没有多说，只道：“如果这次能够解决党派纷争，往后便不会有人在拨银的事上做文章了。”
秦然轻叹：“就算为了这个，我也是希望你们的能出城的。”
他站起身，一起看向天色：“他们在申时换值，只要等到酉时。”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抿唇道：“等到酉时……”
崔衍眸光微动，静静看着天色，而后勾住崔昭的小指：“等回了京都，你想做什么？”
崔昭一笑：“等回去了，我要先给爹娘上香，然后把我这一个月的经历写成书，相宜肯定看得茶饭不思，夜不敢寐，要是能在京中流传，我也是第一人了！”
崔衍低笑：“我们的事也写进去？”
崔昭只看着他笑，不说写，也不说不写，一副让他猜的态势。
崔衍重新看回天色，他道：“等回去后，你再和我说罢。”
……
申时末，沙路上，烟尘茫茫，数队人马在戈壁上疾驰，已经隐约见到交河城的轮廓。
“副将大人，你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为首之人正是鹰眼，他啐了一口：“终于要到了，要不是那些人多事盘查，我们早就进城了！”
落后一位的，是郑必安的副手，他蹙眉道：“我姓王，你叫我王腾就好，我并非为公事来，不必称官职。”
他又道：“之前盘查的是张将军的人，我们这么多人出城，自然要仔细，这是规矩。”
鹰眼煽风道：“凭您的身份，也需要查吗？要是被他们耽搁了，那我们可是谁都交代不了。”
王腾不理会：“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你说封了城，万无一失吗？”
鹰眼一顿，哂笑道：“确实如此啊，哎！副将大人，您快看，又燃烽火了，今晚可能要有沙暴，要是再慢一步，我们就进不了城了！”
沙暴来临，一旦到了时间，城门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开，
鹰眼道：“咱们方才定好了，进城就直接搜城？”
王腾点头：“他们先前太过吊诡，什么都能避开，这次为了保准万无一失，进城就不必停了，先分四队人马，直接去往城门和地道，确认出口无误，其余人搜城，烟火为信。”
“是！马上就要进城了，诸位打起精神！”
……
酉时初，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大变。
先前还是晴空万里，烈日灼灼，现在便已经昏黄下来，阴翳无边，但四周同样燥热，没有半缕风、没有半片云。
他们一齐到达地道入口，值守的人如约移开视线，石工装睡，崔昭立即掏出先前准备好的细丝，紧握铁锁，动手开解。
动手时，隐约听见一阵马蹄声，可仔细一听，又像是错觉。
崔昭无心在意，全神贯注开锁，咔哒一声，精锁打开，两人来不及和秦然寒暄什么，道一声有缘再会后，便立即进了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