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睡的石工醒来，立即合上地道门，捡起锁头，正打算扣合回去，免得被人发现时，却发现锁芯出了些问题，无法扣合。
两人正琢磨时，便听到一阵真切的马蹄声。
烈马嘶鸣，马上的人呼喝，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声音，似乎心脏也随着这声音搏动，忽紧忽放。
秦然两手一颤，回头看去，顿时瞳孔紧缩，只见一群人打马而来，漫天烟尘漠漠，犹如黑云压城。
为首之人见他们不对，便眯眼看向锁头，而后两眼一睁，呼喝一声后，取出腰后封烟，鸣嘀一声后，烟火在空中炸开。
这一声几乎炸在秦然心口，他下意识看向地道，二话不说，立即捡起一块石头，上前狠狠一敲，终于将锁扣砸拢。
而后，石头坠地，他转身看去，石工早就抱头蹲下，不停说好话，为首几人正来回打量他，高大的马匹挡在前方，从未这样难以逾越，但他也从未如此坦然。
……
地道之外的事如何，崔昭二人一概不知，他们正在密道中奔逃。
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尽力在那些人回城之前离开。
收到信号的马队也在狂奔，赶往城外的观音庙，他们都在与时间奔跑。
终于在某一刻，崔昭二人见到一丝曙光，跑出地道。
地道外是一片难得的绿林，这附近有水源，所以在这里汇聚出了一片生灵。
生灵之中，便是那座久闻其名的观音庙。
崔昭从未来过这里，崔衍却十分熟悉，他静静注视着，悄然拉上崔昭的手。
他想，或许是命运，他们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庙宇附近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响，临近暮时，此地仍旧无风无云，天色越发暗沉，如同先前在梦中见过上百次那般。
昏黄、沉默，却并不似梦中那般压抑。
逃出来了吗。
……
没有。
两人转身看去，黑云已经袭来，庙宇外的小道，正整齐排列着一队队人马，他们神情不一，但全都注视着他们。
他们追逐、斡旋了一月有余的人，现在终于跃然眼前，不再拘泥于纸上，众人忍不住多多打量几眼。
王腾没有再看，他抬手，排排长箭搭起，弓弦绷紧，箭矢锋芒亮在这昏漠的天色中，如同忽现的星子。
只差一刻，只差一刻。
崔昭闭目，同样回握住崔衍，直到现在，她的脑子仍旧在快速转动，她总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可思来想去，怎么看都是穷途末路。
她甚至不认识这些人。
王腾勒马后退，排在弓箭手后方，手仍旧举着。
“崔大人、崔娘子，二位一路奔波，倒是辛苦了，我们听闻二位抵达边关，特来相迎。二位若是愿意交出证物，可留一命，若不愿意，我们也不惧搜查尸身。”
以京中大人物的意思，可以留他们一命，但一切以证物为重，若行不通，可以动手，他向来讲规矩，自然要一一照做。
在他后退的同时，崔衍也动了动指尖，他侧身站在崔昭身前，压着她缓步后退，两人一并退到庙中。
王腾手势变换，立即有两队人马分出，一左一右上前，将观音庙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没有回答，已经退至檐下，王腾没再开口，抬起的手放下。
似乎只听到一声弦响，如琴瑟断弦一般，在这林中震颤一瞬，但刹那间，百箭齐发，如密雨一般落下。
崔昭立即后退数步，和崔衍一道躲进庙中，合拢木门。
滴滴答答，箭雨落下，砸到这本就失修的屋脊上，偶尔几片石瓦崩碎，长箭坠入庙中。
观音石像矗立庙宇中，仍旧带着仁慈的笑，她垂目拈花，身旁跟着两个石像小童，在这险境中尤为安然。
崔昭立即转身，正要将脖子上的玉葫芦取出，准备将信件埋藏在庙宇的香炉中，可刚抬手，便被崔衍按住。
她转头看去，乌目静谧，仿佛流转着什么，这一日鲜少说话的人，现在终于开口。
他说：“崔昭，信不能离身。”
上百次的梦境中，信件流转，不论到谁的手中，那人都可以离开险境，无论是否巧合，崔衍都不愿去赌。
崔昭怔然看他，崔衍却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们唯一的生机，就在这庙宇中。”
就在这时，瓦檐碎响，第二波箭雨落下，庙外传来那道浑厚的声音：“左右冲锋，继续将庙宇围拢，前队人马撞门。”
砰然一声，紧闭的木门遭受重击，木屑、尘沙簌簌落下。
恰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道惊至嘶哑的声音传来：“停手、王将军，停手！”
庙外，城主率人赶来，看到神庙上的狼藉，一时触目惊心，声音顿时发亮。
“王将军，停手，这些庙是当年中原匠人来此，花了五年心血测距、修筑，城中抵御风沙全靠它们，不能毁啊！”
王腾蹙眉：“直呼我姓氏就好，古大人，我们追袭至此，是为了擒拿歹人，无意毁庙，还请让开。”
“你们这不就是毁庙吗，这里已经三年未修，受了你们一道箭雨，如何还能承住撞门？！”
门外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庙中，崔衍看向四周，只道：“我今日和那石工闲谈，特意问过这些观音庙的来历，当年爹娘戍边时，边城多风沙，他们便请了不少匠人到关外修建庙宇，目的就是为了防风避沙。”
这些神庙不是用来参拜的，它们的制式与普通的建筑不同，没有风窗，只在壁上凿开小孔，这里的每一个孔洞、每一根支柱、甚至每一面弧墙，都是用来斡旋风流，削减风势的，所以……
他顿了片刻，转头看向崔昭：“信我吗？”
崔昭自然点头，他带着崔昭，在庙中搜寻起来。
他想过许多次，要如何才能让崔昭避开死局，可不论怎么做，最后还是会回到这里，殁于此地。
既然如何，何不另辟蹊径，向死而生……
庙外还在僵持，城主自然不想和他们作对，但也不愿意这些人攻庙，好说歹说，终于各退一步，让人持刀顺着缝隙，将门闩劈断，反正人在庙中，插翅难逃。
一时间，庙外断锁，庙中搜寻，看似竞速，可只有崔衍知道，他并不是在和他们相竞。
终于在某一刻，最先来到的，竟然是一缕不起眼的风。
庙外都是常年混迹边关的人，这样昏黄天日的一缕风，便足以令他们警醒。
烈马开始不安甩头，众人一边安抚，一边回头，只见数里之外，真正压城的黑云袭来，携带着漠然黄沙，遮天蔽日。
风速之快，前一眼似乎还在天外，可下一刻便快到眼前。
“隐蔽！”城主立即回身，“大风暴来了，速速入地道！”
城主惜命，自然不愿意再僵持，率先带人遁入，王腾仍旧有些迟疑，可围困庙宇的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有人跟着离开。
他抿唇，抬手道：“从外面上锁，将神庙封死，这次绝不能让他们再逃走！”
风越来越烈，周遭林木摧折，黄沙漫天，手下人照做后，王腾重新检查一道，将钥匙攥在自己手中，这才随人一起隐入地道。
室门关闭，碎石风沙一起袭来，地道中安然无恙，可那座久经风沙、受过箭雨的庙宇却不再坚牢。
看着不停颤动的木门，崔衍加紧动作，继续搜寻，终于在某一刻，他停了下来。
“以前研学时，我曾在书中见过，这样的风腔室内，一定会斡旋出一道风眼，眼内安然，周遭狼藉。这里应当就是风眼。”
这是深埋心底的回忆，他也几乎快要遗忘。
若不是昨夜那场梦境，他也不会想起来，自己以前之所以开始钻研，不过是偶然听大伯说起，爹娘在寻觅会修建防风室的匠人。
彼时的他也想出一份力，所以看了不少典籍，随老师一道拜访了那些匠人。
他曾经也做过不少事，只是后来都忘了。
谁曾想，在今时今日，过往所做的一切，又击回眼前，为他们引出一条可能的生机，这又如何不算命运？
他站在观音像前，回首看向崔昭，以一种笃定的口吻道：“这座庙已经挡不住风沙了，它必定会倒塌，但在风眼处，或许有一道生机。”
“绝地之处，向死而生，这是我最后一个赌注，害怕吗？”
崔昭想了想，摇头一笑：“不怕，很划算！”
崔衍莞尔：“哪里划算？”
风声啸啸，唯有崔昭的声音清亮：“如果赌赢了，我们就能带着证据回京，为父母翻案，如果赌输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在黄泉重聚，对我们来说，岂不是横竖都赢？”
崔衍抱着崔昭，轻声道：“只要我们在一起，怎么都好。”
庙宇开始震颤，破漏的屋檐已经被全部掀飞，漫天黄沙流泄，随风流一道卷入庙中。